平定云中之乱后,刘备在郡中稍歇一日,安抚百姓。
随后再度赶往九原城,两千骑兵来来回回行了六百里路,加上战斗却只花了不到六天。
恰恰这一场野战,彻底改变了汉军东西两面为敌的态势。
拓跋邻在开战之初制定的双向并举,将汉军逐出云中的计划彻底宣告破产。
战争的主动权完全来到刘备手上。
刘备临行前还特地嘱咐韩浩。
“张稚叔、徐伯当都是良将,但脾气都不小。”
“元嗣,你要居中调和。”
“和连败走,不日我军将归军九原,进攻朔方。”
韩浩颔首道:“明公放心,下官会妥善处理。”
“到了明年四月麦秋,我们就能吃上河南地的冬麦了。”
大队人马再度西去。
凛冽的朔风似乎也被五原城中冲天的欢腾暂时逼退。
自城门向内延伸的主街上,人声鼎沸,当那面沾满风尘却猎猎飞扬的“大汉护鲜卑校尉·刘”的大旗出现在城门外时,欢呼瞬间爆发。
“刘使君得胜归来了。”
“我军大破胡虏!和连被使君一声断喝,吓得魂飞魄散,掉头就跑,被咱们的将士追着屁股打散了!”
“听说使君只用了不到六天,就从云中打了个来回,还扫平了什尔登口的胡骑。”
“自古卫大将军用兵也不过如此了吧!”
欢呼、议论、夹杂着孩童兴奋的尖叫和老者激动哽咽的祈祷,汇聚成浩荡的声浪。
刘备骑在的卢马上,风尘加身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与沉静。
他频频向两侧簇拥的军民抱拳致意。
这份近乎沸腾的喜悦,也穿透了高墙,涌入了州府后院。
彼时,冯妤正安静地坐在温暖如春的轩室窗边。
冬日吝啬的阳光透过糊着厚厚细绢的窗棂,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穿着一件簇新的湖蓝色深衣,衣料是上好的丝帛,色泽清雅,在光线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乌黑的长发插着一支素雅的玉簪,简洁大方。
脸上只略施薄粉,唇上点着淡淡的桃红口脂,愈发衬得肌肤莹润如玉。
她手中虽握着刘备临走前给她送来的《毛诗》,可目光却并未落在竹简上,而是出神地望着窗外几枝探入窗格、覆着薄雪的枯梅,眼神里带着一丝忧绪。
贴身婢女芸香掀开厚厚的门帘匆匆进来,脸上却洋溢着兴奋:“主子!大喜!大喜事啊!”
冯妤闻声,目光从梅枝收回,看向芸香。
“是男君!刘使君大胜归来了!”
芸香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外面都翻了天了,满城都在欢庆呢!路人们都在传颂使君的赫赫战功!
说那和连,在使君面前如同纸扎泥糊的废物一般,使君只呵了一口气,便将他麾下的胡兵吹得灰飞烟灭。”
另一个年轻些的婢子春桃也跟着进来,快人快语地补充:
“对!还有人说,使君如此神勇,用兵如神又谦和待人,简直就是卫大将军再世!”
芸香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小婢女对英雄故事的憧憬:
“春桃你小声点,还有人拿霍骠骑比呢。不过老人们都说,还是比作卫大将军好!
霍骠骑虽然更年轻英武,但他对下人苛刻,用度奢靡,出征时自己车里的精美酒肉都放坏了,兵士们却还饿着肚子。”
她偷偷觑了一眼冯妤的脸色,见其只是静静听着,并无不悦,才继续道:
“可咱们使君不一样啊,听简从事说,每次打仗,使君都和兵士吃一样的粗粮,睡一样的营帐,兵卒们都敬他如父兄,死心塌地很呢。”
芸香忍不住插嘴:
“是啊主子!您是没看到城门口的场景,百姓们都快把自家过冬的柴禾拿出来点着了,就为了给使君照亮道路呢!那一片赤忱,看得人心里真是暖暖的……”
冯妤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之前的忧色渐渐被一种与有荣焉的光彩所取代,唇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霍然起身,身上的深衣拢不住妖娆的曲线:
“夫君劳师远征,凯旋而归,身心必然疲惫。速去吩咐后厨,精心置办些温热可口的餐食,要快!”
她的声音柔婉,却已有当家主母不容置疑的利落。
“唯!”
芸香、春桃连忙应声退下。
府中负责膳食的庖厨听闻是给使君备宴,立刻抖擞精神,拿上鼓鼓囊囊的粮袋,亲带两个得力帮厨赶往城中胡市买肉。
在边塞上,通货膨胀严重的剪边五铢钱花不出去……
桓灵两朝为了凑军费,将货币不断减重,已经把五铢钱的信用玩烂了。
之后汉灵帝还发过好几次不同门类的新货币来敛财,效果也不大。
边民就认粮食,以物易物,钱只能回内地用。
此时的集市可谓热闹非凡,刘子惠将牧民安顿好后,胡人能换来粮食,汉人能换来便宜的战马和肉食,各有便利。
胡市中,牛羊肉的膻味混合着皮革、香料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
庖厨直奔相熟的胡人肉贩处。
汉代的肉食来源主要包括六牲和鱼。
马、牛、羊、猪、犬、鸡是汉代最重要的家饲畜禽类。
马、牛主要用于运输等,属于重要的物资。
东汉光武帝建武四年,(公元28年)诏令:“毋得屠杀马牛”。
通常只有在国家发生重大事件时,皇帝才会“赐民百户牛酒”,百姓才得以吃到牛肉。
但是……这只是表象。
法律这东西,懂的都懂。
有法令不代表能约束到什么,汉代市场上吃牛肉其实很常见。东汉王充的《论衡》里就有记载:
“帝都之市,屠杀牛羊,日以百数”。
可见哪怕是雒阳城天子脚下杀牛卖肉已经很平常了。
刘备自己在边塞更是动辄杀牛羊酒食以飨军士。
在边塞就是不法之地,朝廷问起来,那就说牛在野战中被鲜卑人杀了。
总不能给牛入土为安吧。
尤其在打了大胜仗的节骨眼上,此事更是无人计较。
很快,一块油花分布均匀的上等牛腩肉和半扇还滴着血、骨肉相连的新鲜羊肋便已入手。
胡贩熟练地用草绳串好,还用两张干叶裹了递过来。
回到后厨,厨房里顿时热火朝天。
冯妤已在煮饭了。
最大的陶鬲里,淘净的黍米被添上清水,架在炉火旺盛的大灶上焖煮。
又亲自操刀,小心翼翼地将那上好的牛腩肉剔除筋膜,切成约莫小指粗细、一掌来长的肉条,放入宽大的陶盆中。
两位婢子已经按吩咐准备好了醯(米醋)、粗盐、捣碎的姜末和一小碗风味独特的豆酱汁。
冯妤将这些调料仔细地淋在牛肉条上,用一双长箸搅拌均匀,轻轻揉捏片刻,让每一丝肉都吸饱滋味,然后便放在一旁腌渍入味。
两婢子开始帮忙处理牛肉。
冷水下锅,撇去浮沫,加了葱段以祛膻增香。
大火烧开便转小火慢炖。
另一边,备好的翠绿韭菜被择洗干净,几把在冬季罕见的野菜嫩芽也被仔细淘洗沥干。
两个陶罐在另一眼灶上煨着,一罐是炖得稀烂、冒着热气的豆羹,另一罐则散发着浓郁的酱香。
春桃调笑道:“还是咱们主子会心疼男君啊。”
“在雒阳,可不见主子亲自下厨的。”
冯妤莞尔一笑:“如今不比在雒阳了。”
“夫君常年征战在外,衣食不足,回了家中自然要好生待之。”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冯妤又在厨房角落清理出一块地方,熟练地架起一口带着三足、腹部鼓起便于聚火的耳杯。
下面点上炭火,火烧旺后,耳杯开始均匀发热。
这叫染炉羹,汉代的小火锅。冬日里贵族常用。
烟雾缭绕中,整个厨房弥漫着令人垂涎的肉香。
待黍饭焖好,豆羹滚透,牛肉在陶罐里酥烂脱骨,韭菜、野菜水煮也都备齐时,羊肉也已炙烤得外焦里嫩、油香四溢。
仆役鱼贯而入,将食案铺设在早已熏暖、点着烛火的书房。
菜肴依次奉上:
居于正中最大食盘之上的,自然是那焦香扑鼻、油润生光的炙烤羊肉,旁边还特意配了一小碟香气浓郁的豆酱。
一大青瓷碗盛着热腾腾、奶白色的牛肉汤,大块带骨的红肉在其中沉浮。
一碟煮的翠生生、油亮亮的韭菜。
一碟清淡爽口、带着自然草木清香的焯野菜。
一小鼎焖得粒粒金黄饱满、冒着热气的黍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