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年轻不知事,好来与你说道说道。”
“北方多沙尘,土地贫瘠,唯有黄河经过之地,河道围着的地方可以耕作,汉人便把这沿河土地叫河套。”
“西边的朔方是后套,东边的云中叫前套。”
“我们五原郡就在两套之间,北边是阴山,南北是一望无际的大漠。”
“秦人把这叫新秦中,大汉把这叫河南地!”
“可现在呢,他叫胡地……已经丢了大半。”
“刘司马你告诉我,汉家兵马在何处,出塞的粮草从何来?陛下拨给你多少军费?”
“鲜卑一来就是控弦万骑,如蝗虫过境,我的斥候连这小小的曼柏堡百十里之外都难以踏出。”
“朝廷只知要收复失地,要出塞击胡,要找回颜面……可朝廷懂这北疆的情势吗?”
“他们不懂!他们只知道苛责战败,却不管这冰天雪地里的边军,有司贪墨粮饷,军械腐坏不堪,我们度辽营连草根都快没得啃了。”
他激动地抓住刘备的双臂:
“刘君,你看看这四周!你告诉我!除了我们这些被抛弃在绝域里的骨头渣子,这朔方、五原、云中、定襄四郡之地!还有人吗?还有人吗?”
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如同孤狼在月下哀嗥,绝望的声音被呼啸的秋风吞没大半,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尾音在城头盘旋。
刘备沉默地站在刺骨的秋风中。
玄氅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目之所及,的确是一片被大漠彻底封死的地狱。
城池之外,没有村落升起的炊烟,没有驿道上往来的商旅,没有田野里劳作的农夫。
只有无边无际的荒野,灰色的天空,被寒风扭曲的枯树黑影。
死寂,彻头彻尾的死寂,来到这片土地上的灵魂都已被冻结、被放逐。
这是比战场血肉横飞更加直观、更加冷酷、更加触目惊心的文明的末日景象。
可刘备知道,自己不能退。
大汉的旗帜一旦从这倒下,就再也不会立起来。
之后的魏晋朝廷短暂的控制过河套,但他们都失败了。
大抵再过四百年,汉人才能重新踏上这片完全胡化的土地。
耿祉的咆哮终于停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胸膛起伏。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被深沉的疲惫取代,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他靠在了冰冷的城垛上,喃喃自语般地质问:
“朝廷……弃土……撤民……缩边……除了这最后几个据点,这片北疆,这历代祖先开疆拓土的地方……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刘备缓缓转过头。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耿祉绝望的脸上。
而望向了远方的新秦中。
胡人的马蹄踏碎了五原郡残留的最后一点生气。
过黄河北岸,尽天地萧萧。
刘备感慨道:
“这里有四百年汉家将士的骸骨。”
“还有封狼居胥、踏破燕然山的忠魂。”
“度辽将军久在边塞,熟知边情,你心里很清楚,守在这很艰难,退出去很容易,但我们这一退,大汉文明将会后退几百年。”
耿祉流涕道:
“那你打算靠什么挡住胡人?就凭……这些人马?几百汉骑?几百号义从?再加这五百胡人射雕手?刘玄德!你拿什么复我汉疆啊?”
“班超三十六骑定西域,那是朝廷后续派了健儿驰援!”
“他有大汉最鼎盛的明章盛世作为威慑,而现在?就派了你带着这点人手,当今天子是昏聩了么?”
“还是朝中诸公,以为鲜卑人是田里的稻草人?”
绝望如毒蛇噬咬心脏,也催生了他积压多年的怨愤:
“朔方没了!云中丢了!定襄成了鬼域!五原就剩下这座曼柏破城,边民十不存一,不是冻饿而死,就是被掳为奴!”
“朝臣在后方争权夺利。却把这地狱般的烂摊子留给我,现在又派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来送死?”
“好啊!好得很!我死后,下一个‘狄山博士’就是你了!”
面对耿祉的自怨自艾,刘备脸上却无半分愠怒。
他的目光只是越过这位几近崩溃的度辽将军佝偻的肩膀,落在曼柏城头上,随后又转向了天地间无尽的荒原。
那眼神冷静深邃,仿佛早已洞察了这片炼狱的本质,他将所有的怨言都视作无意义的尘埃。
“狄山博士,是武皇帝朝的儒生,他不支持对匈奴动兵,动辄言以和为贵,于是被天子派到边塞守鄣,最后被匈奴人斩了头。”
“然而备却不是腐儒。”
“天子也并非昏庸。”
“我既然敢来此,便对并州边情有了相当的心理准备。”
“哪怕这片土地再糜烂,终究是我汉家土地。”
“度辽将军你若是怕了,坚持不住了,尽管走便是。”
“为大汉守了五年边不曾背叛,你也算尽到心力了。备只当你战死了,你若离去,我自会向朝廷这么解释的。”
说完这。
他在不停留,缓缓走下城楼。
“备既来,便不打算活着回去。此行北伐,若不能收复汉疆,驱逐胡虏,大不了死于膏野便是。”
“益德。”
“在!”张飞沉声应道。
“领你本部人马,抓紧时间休整,令庖厨造饭。”
“子龙,派出斥候探听方圆百十里内是否有其他汉军残部,尤其是要查清楚还有没有生存在此间的汉家边民?务必要找到熟悉地形的向导!”
“兵贵神速,速速去做。”
二人齐声道:“遵命!”
耿祉擦干眼泪,看着刘备在城内部署反攻,他思考了很久,却也始终没有走。
他只默默盯着这个充满朝气的年轻人,旋即哀叹一声。
“刘玄德!”
“你身后无人,你这是去送死啊。”
“河南地,胡多汉少,一成,你的胜算只有一成!”
大风起兮。
形单影只的背影并未在城楼上停留,下楼时他只冷笑道:
“大丈夫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何可怕?”
“再说,备向来是不知死活,任性而行之辈。”
“借度辽将军吉言,备就要用这一成胜算,重铸我汉家的疆界。”
“出发!”
……
半日后,赵云带着斥候一路卷着沙场回到了城中,给刘备草绘了一张舆图。
“明公,并北多大漠,必须沿着河流而行。”
“从曼柏城北上,有一条虎泽,军马可以仰仗这里的水源行进。”
“约莫走上一百二十里,就能看到咸阳县!”
此咸阳非彼咸阳。
蒙恬却匈奴七百余里,在此构建新秦中,又设了新咸阳县。
县就在云中和五原交界处,坐落在阴山脚下。
而这两个郡则分别扼守着阴山通往汉地的两条至关重要的孔道。
在后世,此二地还有两个更出名的地标——武川、怀朔。
既然探清道路,刘备自不打算浪费时间。
便开始紧锣密鼓的布置反攻战术。
初来乍到,探清情报最为重要。
汉军斥候陆陆续续进入两郡,开始侦查郡内的部落信息。
刘备则带着徐晃、阎柔以及几名亲兵,踏着冰冷坚硬的冻土,缓步走向城堡附近一处视野尚可、能远眺荒原的高坡。
他登上坡顶,天地苍茫尽收眼底。
视野所及,皆是无穷无尽的、令人窒息的灰黄与惨白交织的死亡画卷。
偶尔一阵狂风卷过,地面粉状的尘土被拉起,形成一道快速移动的黄色烟墙,遮天蔽日。
徐晃指着远处隐约起伏的丘陵线,声音凝重:
“明公请看,虎泽以北,视野开阔,在此骑兵会战,最是便利。此等要处,扼守云中、五原联络要道。”
“两郡之内,云中郡的敌人稍弱,可先拿云中开刀,扬我威名。”
“趁现在鲜卑人还没察觉到我军到来,此正是最佳时机。”
刘备颔首:“公明所言甚是。”
“兵贵神速,以益德为前驱,立刻发兵顺虎泽而上,直取新咸阳。”
的卢催动,双蹄跃起。
远方那片大地,便是著名的敕勒川。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鲜卑狗,我汉军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