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指了指那些带着汉式木窗的简陋屋舍。
“那是他们自己学会造的。百余年生息繁衍,依附西河郡的南匈奴各部,连同休屠各余部,人口恐已逼近二十万之众,而整个西河郡治下在籍的汉民编户不足两万矣。”
他目光投向北方,那片更空旷、更寒冷的天地:
“北面四郡——朔方、五原、云中、定襄!加上郡、西河六个郡,昔年在孝顺帝永和年间加起来尚有十万户口,如今怕是大半已成鬼域。”
“至少,前四个郡已然荒废了。”
“到底郡内还有多少流散的汉民,我也不知,边民要么死于胡骑刀箭,要么受不了贪官污吏剥削举家南逃,要么……干脆投了鲜卑或羌胡,改胡姓,说胡语。”
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这局面在汉末屡见不鲜。
刘备闻言脸上露出深深地无奈。
汉末小冰河期来临,天候转寒,北地干旱日甚,阴山脚下那片曾被称之为‘新秦中’的汉人垦区,早已退化荒芜。
汉人赖以为生的田亩绝收,没有粮食产出,便养不活屯戍大军。
当年卫青、霍去病依托河套膏腴之地屡屡从此出塞,可如今已成焦土。
武帝在塞外耗费无数心血修建的那两万余里的汉家长城防线早已被胡人突破,如今就连阴山、河套都守不住了。
这倒也不是哪朝天子之过,从东汉开国伊始,光武几乎就把整个汉长城防线全都放弃。
到后来收复、放弃,反反复复。
东汉政府始终没能出构建稳定的边防。
北方的边界线连年退缩。
到了曹魏一朝,就连并州的建制甚至都被撤销了。
刘备勒马驻足西河,放眼望去。
枯黄的衰草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裸露的黄土与嶙峋的岩石是这片土地的主色调。
远处河流切割的沟壑幽深如鬼泣。
出了太原以后,就不复见到繁华城市了。
苍凉、萧索、战乱和死寂成为了并州的主色调。
一股沉重的悲怆涌上赵云心头。
“遥想强汉鼎盛时,铁骑驰骋阴山北,匈奴远遁不敢南顾,那时何等气象!如今这帝国的北疆,竟已支离破碎至此。”
众人感慨之余,还是得继续赶路。
在往北走了几日路后,终于见到大大小小的部落和漫山遍野的羊群了。
路过一处水草稍丰的河湾聚落时,一群牧民孩子毫不怕生地向刘备的队伍涌来。
少年手中捧着粗糙的木碗,盛满了浑浊的自酿奶酒。
面色红润、笑容灿烂的牧羊少女站在稍远处,用汉话清脆地喊着:“将军!喝碗潼酪暖暖身子吧。”
刘备下马接过,一饮而尽。
酸涩浓郁的膻气冲入喉间,有些难以适应。
但他面不改色,只是拱手道谢,吩咐简雍给了他们钱货:
“不知姑子名姓,这部落来自何方?”
那少女笑得如格桑花般明媚:
“将军,奴家姓刘,来自独孤部。”
“独孤?”
刘备心中一动。
“是啊!”少女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天真的骄傲。
“我们独孤部可是王族大姓,老祖宗是汉朝的宗室刘进伯将军!他老人家被封为度辽将军,兵败被擒,就关在独山脚下啦!”
“后来他的儿子刘尸利当了匈奴谷蠡王,咱们这一支,从此就叫独孤部了!”
她掰着手指,话语间流淌着对先祖荣耀的一种模糊认同,但与内地汉人不同,他们没有为尊者讳的概念,都是直呼其名。
“匈奴以母姓为贵,单于们的子孙,好多都跟着汉朝公主姓刘,刘,在草原上可是贵姓呢!”
骑在马上的王柔这么解释,刘备就懂了。
不管他们是冒认祖宗,还是真姓刘,总之南匈奴汉化程度是真不错。
这段被牧羊少女以如此轻松甚至略带自豪口吻诉说的历史,正是南匈奴人刘渊自称大汉正统,拜刘备为烈祖皇帝,并继承蜀汉国祚的深远伏笔。
刘备没多做关注此事。
大军一路前行,终于抵达单于王庭美稷县。
此处并非想象中毡帐林立的游牧景象。
而是如同一座大型的坞堡式汉化土城。
外围有粗陋的夯土城墙,中央是一座高大宽敞、融入了不少汉式建筑元素的木质殿堂。
单于所居的屋舍比起晋阳王室的豪奢,显得十分粗犷简朴。
听到中郎将要来,单于已然早早在门口迎接。
羌渠单于已然年迈,花白的发辫盘在头顶,脸上有着深刻的皱纹。
他并未着胡服戎装,而是一身赭色宽袖汉式锦袍,虽质地精良,却透着一丝因主人苍老而撑不起的松弛感。
单于老了。
他膝下一共有二子。
长子於夫罗,英武轩昂,眼神锐利难驯。
次子呼厨泉,沉静内敛。
幼子刘宣呢,目前还没出生。
说到这刘宣啊,汉化程度比他俩哥哥都深得多,此人今后会拜在大儒孙炎膝下,孙炎又是郑玄门生。
郑玄与卢植同门,绕来绕去,刘备今后也能跟羌渠的小儿子算作同门呢。
目前刘备尚没有这一层关系,只能由王柔引荐。
“拜见中郎将。”
羌渠起身相迎,老头动作略显迟缓,但礼节周全:
“诸位远来辛苦!王将军更是贵客,快请上座!”
入帐后,众人分案而坐,分餐而食,完全是汉家规制。
案上很快摆满了烤得金黄滴油的全羊、热气腾腾的酪浆、浓稠的肉羹、还有本地罕见的时鲜果蔬——显然是为接待汉使特意准备的。
仆役奉上“潼酪”,腥膻之气扑鼻。
“唔……”简雍刚尝一小口,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险将之前吃下的东西喷出。
他强忍住,五官都拧在一起,引来於夫罗等匈奴贵人几丝异样的目光。
刘备目光扫过,简雍立刻噤声,脸憋得通红,喉头剧烈滚动几下,硬生生把那口古怪的液体咽了下去。
之前还好奇刘备喝了那牧羊女送来的潼酪,怎么脸色不好看呢,这下算是明白了。
此后他只敢偷偷欣赏那些穿着色彩艳丽胡服、身姿婀娜的舞姬,不敢动筷子了。
酒至酣处。
王柔放下酒器,盯向羌渠,切入正题:
“单于。朝廷明旨,需剿平并北鲜卑,保境安民。”
“刘司马奉命募兵北上。西河健儿,弯弓射雕,天下闻名。今鲜卑猖獗,夺走尔等先辈牧场,祸害尔等今之家乡,更南窥西河。其凶焰一日不灭,单于这美稷草场,枕榻之畔岂能安稳?”
“此正所谓唇亡齿寒,何不遣精骑,共击寇仇?既可雪旧耻,复可得朝廷厚赏,充实部用!”
羌渠捋着花白的胡须,浑浊的老眼闪烁着圆滑:
“王将军所言极是,只是……”我部子弟经年安享太平,多以种田牧羊为生,刀矛弓马早已生疏。”
“且熹平六年那一战……我部倾力助战,精锐健儿折损上万,至今提及鲜卑铁蹄,族中子民犹有惧意啊!”
“若连朝廷天兵都难以争锋,我部散兵游勇,前去岂非羊入虎口?些许残部,纵然助战,也不过是徒增朝廷烦恼罢了。”
老狐狸!
刘备心中冷笑,拿汉军失败当挡箭牌,满口谦卑却句句推诿,实则是讨价还价,不见兔子不撒鹰。
王柔面色转冷,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单于此言差矣!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朝廷征召,难道单于想要违抗皇命不成?”
“南匈奴作为藩属拱卫朝廷,此乃本分!”
羌渠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句:
“将军息怒!老儿岂敢违抗朝廷?为汉家效力,乃吾部之荣光。”
他话锋一转,浑浊的目光温和地看向刘备:
“只是……朝廷遣勇士搏杀于外,总须抚其身后家小。敢问刘司马,此番募我部健儿,犒赏几何?”
刘备神色不动,迎着羌渠探询的目光,声音清晰有力:
“单于明鉴。备此行募兵,以朝廷声誉为凭。凡应募之士,每人衣装钱一万,均按汉家募兵之制,此为安家抚恤之资,若能建功,另有朝廷厚赏,断不让贵部健儿白白流血。”
“一万钱一人?”
羌渠眼中精光一闪即逝,随即堆起更深的笑容,宛如谈妥了一桩利润丰厚的大买卖,他抚掌道:
“善!刘司马快人快语,处事公允!如此价码,方显朝廷体恤!我部定当遴选最英勇矫健之射雕手,助司马扫荡胡氛!就依此办理!”
五百名射雕手。
每人一万钱。
总计就是五百万钱。
这还只是一口价,之后的抚恤费,战后的嘉奖这是少不了的。
以卫青为例:
大将军将六将军再出击胡,得首虏万九千级。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
西汉1斤黄金,能兑换1万五铢钱。
等于一场赏赐就花了二十亿。
人均得发数万钱。
这还是建立在汉武帝能捞钱的情况下,汉灵帝时期面临的财政问题要比汉武帝大得多。
朝廷的赏赐?那约等于没有……
刘备所谓的:另有朝廷厚赏,只能是自己想办法捞钱给他们发。
汉灵帝也精明着呢,他只认给刘备的长水胡骑是汉军,其他的不在编制内的那就不归朝廷管。
五百万钱,买五百个射雕手。
值,或者不值?只能留待战场去验证。
如果射雕手能打出效果,那从鲜卑牧场抢回来的牛羊就足以弥补这些损失。
“单于痛快!”
刘备压下心头波澜,目光如电射向一直按捺着兴奋情绪、跃跃欲试的於夫罗。
“然军中号令,必有专人,备欲请於夫罗王子领本部亲兵,统领此五百射雕手,王子勇名传于塞上,必能不令朝廷失望。”
於夫罗闻言,眼中爆发出热烈的光芒,刘备就看得出他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
与其今后被袁绍袁术兄弟收编,还不如早早拉入己方阵营。
他霍然起身,右手抚胸:
“愿为司马麾下前驱!扫荡鲜卑!”
羌渠看了看充满野心的儿子,又看了看气度沉凝的刘备,脸上笑意不减,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之色。
羌渠老了,想当单于的人比比皆是。
他这个单于还不是正统单于,是被汉庭扶上来的傀儡。
上一任南单于在漠北战死后,南匈奴内部骚动。
时刻有人想把羌渠推翻,如果让於夫罗抱上汉军大腿,未来就是南匈奴内部不受控制,也能依仗汉军的力量稳住他家族的地位。
而刘备行此的目的,自然是再想拉拢一份力量,为今后在并州作战提前做打算。
毕竟,王柔终究是靠不住的。
三日后。
五百名体格彪悍、背负强弓、马鞍旁挂着鼓鼓囊囊箭袋的射雕手在於夫罗的带领下,汇入刘备的轻骑队伍。
他们如同一群行进在黄河边缘的的狼,沉默地策马而行。
那沉默下蕴藏着深深的野性,这让张飞所部的河东骑士都不禁暗暗握紧了兵刃。
汉军已经有几年没有跟南匈奴一起联合行动了,此番北上还需很长时间磨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