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晋阳城西的一处酒肆中。
简陋的厅堂内,燃着一盆烟气熏人的松木。
除刘备外,另有两名两千石齐聚于此。
新任定襄郡都尉徐荣,及上郡太守皇甫嵩。
此三人都非并州人士,能于太原偶然相见,只令人徒增凄凉之感。
在沐假结束前,刘备将几人凑到一起见了面。
“想不到能与玄德在此地相会!幸甚!幸甚!昨夜老夫怎么没看到玄德你呢。”
刘备笑道。
“料想是,义真公走得太早,备来得太晚吧。”
“与义真公引荐一番,这位便是在辽西大破鲜卑的徐都尉。”
徐荣拱手道:“玄菟徐荣,字伯当,久闻义真公大名。”
皇甫嵩年轻时长期在家养望,出仕后已是一把年纪,边塞的风沙将这位老将脸上也刻满了深壑。
他见两人年纪轻轻,不由得苦笑着抱拳,眼中被疲惫淹没。
“都是年轻人,年轻好啊。”
徐荣则一身陈旧的袍服,冲刘备拱手后,颓然在榻上坐下。
刘备与众人席地而坐,自有酒肆里的小厮奉上吃食。
硬得像石块的杂粮饼子,一小罐散发着微微腥膻气的肉糜,几碟小菜,自比不上王府寿宴之奢华。
“并州这摊子不好办啊……”皇甫嵩咽下口中干涩难言的饼渣,率先打破沉默。
“老夫来此前,雒阳那些奏报、邸抄,皆写着‘并州粗安’、‘胡氛稍息’,全是些报喜不报忧之词。”
“真到了此地,方知虚实啊。”
《邸报》是汉代用于朝廷传知朝政的文书和政治情报的新闻。
当然一般只会写朝廷想让人们看到的。
饶是如此,汉代寻常人获取情报也只有这一条路子。
“老夫原以为,玄德和伯当在幽州打了一场漂亮仗,并州总能喘口气吧?”
“结果呢?这烂摊子……比那破邸抄上的鬼话还要糜烂十倍!百倍!”
“看看这朔方!这五原!这云中!还算是我大汉疆土吗?”
“熹平大败,朝廷损失惨重,并州的家底是被彻底打光了。”
“老夫受命接掌上郡,本以为可倚为后方屏障……嘿!到了郡中才知道,那真是一团糊涂账。”
他猛地灌下一口酒,拍案道。
“上郡,那么偌大一个郡,登记在册的汉家编户堪堪两万丁口!这丁口能拉出几个像样的兵?两千都勉强!如何守土?”
“老夫本想从上郡属国发胡兵。”
“可你猜怎么着?郡内龟兹县,盘踞着成千上万从西域迁来的龟兹人,皆是金发碧眼,言语不通。”
“当年西京朝廷攻破西域后,孝武皇帝在这设了个‘龟兹属国都尉’,归上郡节制,可那些人呢?”
皇甫嵩气得胡子直抖:
“与鲜卑、羌胡眉来眼去!老夫前番想征发些青壮补入军伍,结果差点闹出哗变,说我们苛待龟兹人,老夫语言不通,犹如对牛弹琴。”
“上郡简直就是一个随时会炸的脓疮,老夫如坐针毡啊。”
“呵,你上郡好歹还有郡城!还有个属国都尉可以征兵。”
徐荣的声音像掺着冰碴子,他用力掰碎手中的硬饼,狠狠塞入口中。
“我这定襄郡呢……算个什么东西?府库空空!城墙塌了大半!守军?除了我从玄菟带过来的两百亲随,全郡就剩下六百被判戍边的驰刑徒!汉人全都跑光了,四面都是一望无际的胡尘,连兵都征不到。”
“这些刺配军前的亡命之徒,有奶便是娘,给口饭吃提刀能砍人,没口吃的转头就能砍我脑袋。”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就我上任前的这几个月光景,鲜卑游骑跟逛自家后院似的!前任的太守被一箭穿心吊在树上了!前前任?说是在郡衙里病故了,谁知道怎么死的?”
“还有前任都尉……半夜逃出城去想跑去投胡,结果尸骨都寻不见,我这‘定襄郡尉’的名头挂在这,不过是朝廷塞进这口绝户棺材里的一根钉罢了。”
“定襄郡,只是地图上一个名号而已,这郡已经死透了,跟外头的五原、云中没两样。”
他抬眼,目光沉沉扫过刘备和皇甫嵩,带着几分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讽刺的意味:
“你们二位,一个二线太守,一个别部司马,好歹还没这么危险。我这郡尉……嘿,算个屁!手下要兵没兵,要粮没粮,朝廷连口俸禄都欠着!倒是玄德你……”
徐荣话锋一转,对着刘备叹道:
“虽然你奔波劳苦,自筹钱粮,但手底下好歹是有长水营打底,能聚能散,能打能走!比我这等被铁链拴在边塞上的狗,强出百倍!”
皇甫嵩也苦笑摇头:
“是啊,两千石太守,比两千石的都尉守土有责,郡内跑了汉民,丢了城池,属国百姓造反,都是老夫头上顶雷!鲜卑人来了,守不住城,朝廷一道诏书就能摘了脑袋去抵罪!”
“我们跑都没地方跑,玄德你是轻车快马,可进可退,比我们这拴在桩子上等死的强。”
面对两位高官的“羡慕”,刘备唯有报以苦涩的笑容:
“二位皆误会了。备看似来去自由,实则有苦自知。朝廷除了一道敕命和一纸空文,何曾拨过一粒粮,一枚钱?这人马衣甲粮饷、武器添补、赏格抚恤,全得靠备四处筹措。”
“人吃马嚼,存粮一日少过一日。一旦深入这并北绝地,觅食尚且无门,何谈粮饷?”
“若遇强敌,一场恶战下来,伤者无处医治,亡者无处埋葬!这游击之利,亦是悬在头顶的刀锋啊。”
“哼!”
徐荣重重哼了一声,将最后一口浊酒饮尽。
“罢了罢了,扯这些何用?”
“陛下……还有朝中那帮衮衮诸公的心思,你我还不明白吗?”他布满老茧的手指重重敲着身下的案牍:
“把我们丢到这鬼地方来,就是要用我们的骨头和这些残兵的血堵住并州的缺口。”
“堵不住,那就得像那些被砍头的太守、都尉一样,在这破窟窿里熬死。”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穿透这破屋的屋顶,刺向更南方的京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与深深的无力:
“我们在前头用血染土,他们在后头拿着笔杆子做文章。”
“前面是无穷无尽的西部鲜卑!那帮狼崽子比东部鲜卑更好战、更狡猾!”
“后面?雒阳城里的大人物们心思都放在争权夺利上,太原大姓世代通胡,跟鲜卑、乌桓做着没本钱的买卖!替朝廷打听情报是真,替鲜卑传递消息也是真!哪有什么忠心?全是无间道的勾当。”
徐荣猛地将手中空碗狠狠砸在地上,粗陶碎裂声在死寂的寒夜里异常刺耳。
“一群披着人皮的鬼,尽拿我们这些边塞武人当祭品!”
破败的土屋里,空气凝重得如同冰封的铅块。
炭火跳跃了几下,映照着二位边将脸上深刻的疲惫、无奈、清醒的绝望。
外面的寒风呼啸,卷着落叶和杂草疯狂拍打着窗板与土墙缝隙,如同无数冤魂在外哭嚎索命。
这二人现在是举步维艰,也难怪会倒向王家求帮衬了。
刘备沉默地拿起自己的酒碗,碗里的浑浊液体晃动着,倒映着他沉静如渊的眼眸。
“即便时局如此,二位还是没有弃官而走。”
“你们嘴上抱怨,心里还是舍不得这并北的土地啊。”
“哪里能舍得……”徐荣苦涩道:“骂的再凶,可毕竟是大汉的国土啊,总得有人管的。”
刘备默然半晌,他端起碗,不是去喝那酒,而是走向屋中唯一还算平整的、布满尘土的一道土墙。
他缓缓地将碗中浊酒倾洒在冰冷的地面上。
“备此酒,敬过往。”
“敬百余年间为国守土于此的汉军,敬熹平六年埋骨塞北的数万无名忠骨之魄。”
“亦敬此方天地神灵。”
“吾等纵然境遇艰难,然此心之所安处便是汉疆。”
酒液渗入冰冷的冻土,便被吸干无踪,只在灰黄的地面留下一点深色污迹。
皇甫嵩感慨良久,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从案头拿过另一只陶碗。
他高举过顶,喉中发出一声虎踞山岗般的嘶吼,如同要将这北境冻土撕开一条血口:
“说得对,生为汉家郎,无论如何,不能眼睁睁看着疆土沦丧。”
徐荣猛地拽出腰间佩刀,“锵”一声寒光劈开暗室浊气,将半截刀锋狠狠钉入脚下冻土!
刀身铮鸣不休,似龙吟塞外。
他嘴唇翕动,第二声啸叫尚未出口,却已被凛冽的酒水呛得满面赤红。
“在哪不是打鲜卑,只要我徐荣还活着,这辈子就跟他们干上了。”
“不就是背后无人吗?”
“咱们跟他西部鲜卑斗到底,我倒要看看,十年之后,这并北还立着哪家的旌旗!”
“干了!”
“干了!”
酒水入喉,三人痛快畅饮了一日。
言及来日边防事宜,刘备进言道:“你我三人既然同在边塞,背后也缺少支持,就得互相照应才能立足。”
“太原大姓我看是指望不大,凡事还得多靠自己。”
“备可分出一部分辅卒前往定襄,先帮伯当稳住局势。”
皇甫嵩点头:“上郡暂时还走不开。”
“那些龟兹人可不是善茬儿,嵩得慢慢周旋,从中征募兵马,将上郡稳住再说他事。”
刘备点头。
龟兹属国为两汉于上郡所置之县,治所当在今陕北榆林市榆阳区南120里处之下盐湾,其民以西域龟兹国降民为主,主要是吐火罗人。
皇甫嵩一面得整顿防务,一面得征兵,确实抽不开身。
送行宴过后,二人很快就要离开。
刘备送皇甫嵩和徐荣离开晋阳时,皇甫嵩不禁回头道。
“今日与玄德一别,还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刘备笑道:“并州战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相信与义真公很快就能再见。”
“自时,我们三人定能收复汉疆。”
徐荣笑道:“那好,我等着这一天。”
“驾!”
扬尘已起,二人带着护卫,出了太原,便四散而去。
……
再过一日,王府寿宴基本停当。
王泽的沐假结束,先行返回了代郡。
至于王柔也如约与刘备同行,去了西河郡。
看到浑浊汹涌的黄河水,便进入了西河郡。
那千沟万壑、黄沙漫卷的地界,与中原截然不同。
天地苍茫,黄土高原被朔风与逝水切割出无数道深邃的伤口,裸露的岩层如同巨兽的骸骨,沉默地指向阴云低垂的天空。
黄河如狂暴的巨龙,在深深的晋陕大峡谷底部咆哮奔涌,河水裹挟着泥沙,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褐黄色,其势磅礴,亘古不息。
此去南匈奴单于王庭所在的美稷县,路途不止六七百里。
刘备断然下令,让关羽、韩浩、刘惠引本部及辎重先行北上,在定襄待命,去给徐荣撑撑场子。
随即,他亲率张飞、赵云、徐晃所部四百余骑士,连同王柔及其中郎将署的精锐亲卫,轻装简从。
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直扑美稷。
一路所见,印证了王柔之言。
西河郡已经几乎看不到多少汉人,其他都是南匈奴。
牧人的帐房星星点点散落在河谷坡地,但已非纯粹全是毡帐,还有许多是泥木结构,更近似边塞汉民的土屋和板屋。
羊群在山坡上缓缓移动,牧人黝黑的脸上混合着胡汉的血脉特征,早已难分彼此。
王柔与熟识的南匈奴百户长挥手招呼,对方竟能操着一口流利的并州口音回应。
“莫要看他们已习农桑,安居乐业。”
王柔低声对刘备提醒。
“南匈奴人骨子里的剽悍封刃于鞘,未减分毫,他们是狼,如今只是在大汉威压之下,披了层羊皮。”
他指着远处大片平整的田地:
“看看那田亩阡陌,是汉人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