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与韩浩相谈甚欢,深聊到半夜。
直到第二日天明,长水胡骑用过朝食,刘备方才下令,军队向北行军。
这一路上都有熟悉地形的韩浩引路,自然能寻到些捷径。
韩浩与刘备言说王屋山的山川大泽,描述的绘声绘色,好似真山真水就在眼前。
王屋山属于太行山系的支脉,而贼人窝点所在的析城山又属于王屋山的支脉。
整体北陡南缓。
主峰四面如城,中间凹陷如盆,有东、西、南、北门分析,故主峰又曰析城山。
析城山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质地貌,山腰多溶洞,最大的溶洞可容纳万人以上。
山贼们平日便栖身在这些溶洞里。
一旦下山遭遇到难以抵抗的汉军,贼兵便躲在主峰中退守。
由于析城山险要的地形,基本上也很难被攻破,不熟悉道路的话,很容易还会在山里迷路。
“商汤二十四年,大旱,汤王于桑林祈祷,随后天降大雨,析城山即是当年汤王祈雨处。”
“听说山上有一片大桑林,如今正是桑葚成熟的季节。”
“如能攻破析城山,韩某请明公吃够。”
刘备笑道:“备听说河北之地,故多桑葚,民人以为口粮。”
“今日倒是要尝尝了。”
其实,不止是当吏民口粮,在气候干冷,粮食作物大面积减产的汉末,桑葚在袁绍、曹操军中就长期充任军粮。
如今的老百姓还能把桑葚当水果吃,再过几年就连桑葚都抢不到了。
“我军去析城山有两条路,一条是从轵关沿着溪流北上。”
“另一条是从箕关沿着河谷北上,这条路稍近些,可直捣主脉。但沿途遇到的盗匪可能会更多。”
“刘君想走哪一条?”
刘备思索道:“眭固已死的消息,想必已然为山中贼所知。”
“如果沿着大道而行,只怕会被贼人察觉。”
“备之意是,分出三分之一的兵马在山下吸引贼军。”
“我军主力则沿着轵关绕后袭击。”
韩浩点头:“如此也好,但有一条,山道难行,林木众多,马匹恐怕上不去。”
刘备点头:“无碍。”
“我军甲胄精良,即便没有战马,只要能出其不意的杀到敌营,斩杀敌首,此战就轻松多了。”
刘备吩咐道:“云长、义公、宪和带领前曲和部分河内义士在箕关下叫阵。”
“其余人马,每人携带一日口粮和饮水,马上出发。”
七月流火,暑气消散。
日头升起后,天光刺破薄雾,刘备与韩浩引军潜行。
为取奇效,舍大道而穿行于山麓嶙峋的怪石腹地。
也好在已经入秋,暑气渐消。
如若不然,人穿着铠甲还要爬山,那可真是遭老罪了。
在这种地形落差较大的山道上前行,每一步都在消耗汉军体力。
好在爬上山顶之后,真如韩浩所说,内部地势逐渐平缓。
大军无声穿行,一股不同于战场的沉抑悄然笼罩。
林间风急猿啸,鸟兽低鸣。
此处地貌,诡谲至极,非北地山岭那般雄浑峻岭,亦非江南温软丘陵。
目之所及,尽是怪诞造物。
喀斯特地貌的狰狞古怪叫这群乌丸突骑惊怪不已。
白日朗照,本该驱散阴翳,在此却只投下更浓重的阴影。
刘备纵目望去,眼前石峰拔地参差而起,形态极尽乖张。
或如森然枯骨嶙峋指天,或如倾颓巨殿的断壁残垣,偶有孤峰孑立,宛若被巨斧劈开,露着惨白石壁的剖面,其上蜿蜒着密集的苔藓。
走至一山洞中,巨大石笋自坡间倒垂下来,根根冷硬似巨兽骸骨的獠牙,尖端凝着夜露化后的冰冷水滴,无声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裂隙中。
张飞在溶洞中穿行,头顶钟乳石上的一滴水落在了他的脖间,张飞瞬间浑身激灵。
“古怪,大兄这是什么地儿啊?”
“莫不是咱们闯入了泰山府君的所在?”
韩浩紧随张飞身侧,少年锐目如电,扫过那些张牙舞爪的石灰岩柱。
他的冷静与周围人的惊慌格格不入。
“在王屋山上,多是这般地形。”
“听说是当年愚公洒下的汗水……”
“胡扯……”
张飞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可能藏匿暗哨的石龛和暗影角落,嘴角紧抿,手握长矛却抓的紧紧当当,仿佛随时能化作一道闪电刺入阴影中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土腥气,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湿冷潮意。
大军行至一处狭窄洞口,两侧陡然立起高耸的石屏风,石面布满蜂窝般的孔穴,如同被万千虫蚁蚀穿。
阳光透过孔洞,在军士的铁甲上投下点点跳跃的光斑,闪烁不定,如同许多只诡异的眼睛在审视这支沉默的军队。
风从那些嶙峋孔隙中穿过,发出尖锐的呜咽,如同幽魂拖长的叹息,又似断弦的鬼笛在呜咽。
等等,好像不只是风声。
“吁!”前锋传来短促的示警。
一个黑衣贼人在溶洞的缝隙中发现了汉军的踪迹,他快速逃走,阴影在山洞里拉的老长。
“不好!抓住他!”
韩浩当机立断,带着弩机便向前追去。
连续两箭射空。
这些人一路狂追,湿哒哒的地面被他们踩的泥浆四溅。
没穿甲的少年游侠跑的极快,很快冲了进去。
刘备与张飞等人穿了甲,自然落在后面。
山径在前方骤然折断,露出一个巨大溶洞的黑黢入口,仿佛大地裂开了贪婪的巨口。
洞顶石幔如巨妖凝固的肚肠,淋漓倒垂,滴答的岩水声在死寂中清晰可闻,敲击着下方幽深的水洼,如同某种古老而缓慢的计时,催人心慌。
洞内寒意森森,光线仅能探入数步便遭黑暗吞噬,深处仿佛隐藏着整个山体腐坏的腑脏。
“追上去。”
没穿甲跑的就是快,没多久少年兵们便和甲兵拉开了距离。
等到刘备追到一处拐角时,三条路同时出现在他面前。
地面都有被踩过的痕迹。
张飞眼花缭乱:“大兄,这该往哪追啊?”
刘备伸手打断他的声音,闭上双眼,垂耳微动。
四面八方的声音同时汇聚在他的耳中。
俄顷,他睁开双眼,目光沉静如古井寒潭,望向那深不见底的溶洞入口。
“中间那条路!”
“走!”
那洞中曲折交错,未知的甬道可能潜藏更多杀机。
大军需保持锐气与速度,此地不宜缠斗。
他必须快速杀出这个溶洞,让汉兵在更适合部队展开的地方作战。
军令迅速传递。
队伍如蛇行,小心攀附岩根,艰难地绕开这石隙巨口。
战士们紧绷着神经,握着兵器的手指节发白,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藏匿伏击的角落:石缝、岩棚、洞穴的幽深侧影。
阳光似乎被这白骨般的山峦吸去了温度,只留下冰凉的、如芒在背的注视感。
刘备的动作轻捷如岩羊,亲自带斥候探路,攀上一道陡峭的石灰岩阶梯。
那阶梯天然形成,棱角嶙峋陡峭,在他矫健的攀援下却如履平地。
没多久,黑暗的溶洞里再度传来光亮,阳光在奇峰异石间流转,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
“就是那。”
山风呜咽,卷过铁甲,甲片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刘备快步冲出,亮光越来越大,他们冲出洞口的一刹那,却发现进入了一处平坦的旷野。
四面都是桑林。
这就是韩浩所说,当年商汤祭祀之地。
也是,贼兵的老巢!
“啪啪啪。”
“以前,很少有人能找到这来,本帅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备生的一双大耳,能寻声辨位。”刘备看向远方,桑林深处,上千名贼兵团聚而来。
没想到已经让关羽去箕关吸引贼兵了,这小小析城山上还能有这么多贼人。
看来,太行山中的贼寇数量还远超过刘备想象。
要不然怎么说,黑山贼众达百万呢。
靠着太行山吃饭的人真不在少数。
那渠帅身高体格都相当惊人,在汉代甚至可以说是巨人了。
刘备抬头看时,那渠帅一边拨弄着左右的桑树枝丫,顺手撸过一把黑桑葚,便丢进了胡须浓密的嘴唇中。
黑色的汁液顺着嘴角流出,让他看起来像是刚刚吃完人肉的怪物。
刘备双目收缩,如临大敌:“阁下是?”
“道上呼我,左髭丈八。”
“至于你们叫什么,本帅不感兴趣,反正,很快就会死的……”
左髭丈八,黑山贼三十六渠帅之一。
他名实为左髭,因身高超过常人被称为丈八。
实际上,他怎么也不可能达到四米,也就两米多,被呼为丈八纯属是锦上添花。
饶是如此,那强大体魄带来的压迫感也确实非同寻常。
“弟兄们!杀光汉兵!”
雄狮般的嘶吼声响彻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