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是真心实意地盼着,你能挣脱我‘看’到的轨迹呢。不过嘛,还有个小小的代价,得让你知晓。
成为‘阴阳同修圣体’,过程可不怎么舒坦。而且,入了合欢宗的门,顶着这么个名头……嘿嘿,那些合欢调理的功课,怕是躲也躲不掉咯。
你,真想清楚了?这血海深仇,真值得你付出这些?”
听到合欢调理四个字,烈河脸色瞬间一白,但仅仅一瞬,更汹涌的恨意便冲刷掉了一切杂念与羞耻。
他死死攥紧拳头,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不!必!废!话!此仇不报,我烈河誓不为人!纵使永堕无间地狱,化身修罗恶鬼,我也要他们血债血偿!少在这里罗里吧嗦!”
“嘿嘿嘿……”
黑面具发出一串低沉而诡异的笑声,仿佛对少年的反应颇为满意:
“我也不想多说啊,可交易就是交易,规矩就是规矩,该说的代价,一个字都不能少。”
烈河彻底失去了耐心:
“我的路,我自己选!少废话,来吧!”
笑声戛然而止。
没有任何预兆,黑面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欺近,那只枯瘦的手掌,狠狠印在烈河的胸口!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骤然划破死寂的夜空!
烈河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阴冷到极点的力量,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瞬间贯入四肢百骸!
那不是简单的疼痛,而是仿佛全身的骨骼被寸寸碾碎,经脉被强行撕裂扭转重塑!
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灵魂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撕扯揉捏。
他清晰地听到体内传来噼啪作响的异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坏,又有什么更恐怖的东西在破茧而出。
浓稠如墨的黑气从黑面具掌心疯狂涌出,迅速将烈河全身包裹,少年的脸庞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
火焰依旧在远处噼啪作响,映照着这诡谲而残忍的一幕。
新生的圣体在痛苦中孕育,复仇的业火在绝望中点燃。
命运的齿轮,在血与火的废墟上,再次发出沉重而不可逆转的咔哒声。
天光刺破薄雾,照亮了溪畔的狼藉。
烈河幽幽转醒,浑身上下仿佛被碾碎又重组过,每一寸骨骼筋肉都在呻吟。
他挣扎着爬向溪边,浑浊的水面映出一张陌生的脸——肌肤苍白如雪,五官精致得雌雄莫辨,原本结实的体格也变得颀长单薄,一股沛然却陌生的气劲在经脉中汹涌奔腾,带着一种诡异的阴柔与霸道。
“这……这就是‘阴阳同修圣体’?”
他抚摸着水中倒影,声音嘶哑,这具身体,与他记忆中那个山野少年的模样完全不同。
他猛地回头,看向昨夜那神秘黑面具所在。
只见那人倚靠着焦黑的树干,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宽大的黑色斗篷下,那具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
“喂!你怎么回事?”烈河踉跄着扑过去。
黑面具的头颅微微抬起,木质面具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呼……你的愿望完成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不会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也不必告诉任何人……
以后幽冥教会有人……拿着这张面具来找你合作……想帮就帮……不想帮也可以不帮……全在你…反正你最后的结果不会变的……”
“我说过!”
烈青阳攥紧拳头道:
“报仇归报仇!我不会变成仇麟那种畜生!不会变成那种疯子!”
“哈……哈哈哈”
黑面具发出一串笑声:
“我看到过太多你这种得到了命运的馈赠后,不再相信命运的人,我比你更期待着看你……能跨出命运的围栏……嘿嘿嘿……”
笑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那具倚靠着树干的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瞬间化作一蓬浓稠如墨的黑烟,“嗤”地一声四散开来,彻底消弭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
原地只留下一件空荡荡的黑色斗篷,和那张纹理古拙通体漆黑的木质人脸面具。
烈青阳怔怔地看着,他对幽冥教的了解仅限于道听途说,眼前这诡异离奇的一幕远超他的认知。
但此刻,他想着的,只有复仇!
如今他拥有了力量!拥有了接近仇麟毁灭合欢宗的机会!
他不再迟疑,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不适,一捧土、一根木,将化为焦炭废墟的村落中,那些曾鲜活如今却面目全非的乡邻尸骸,小心翼翼地收敛埋葬。
没有墓碑,没有碑文,只有几十座新垒起的土堆,无声诉说着昨夜的血腥。
他从废墟的灰烬里扒拉出些许未被烧毁的银钱,在溪水中洗净了脸和手,买了换上了一身勉强合体的粗布衣裳。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着所有美好与毁灭记忆的土地,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烈青阳……”
他低声念出这个新名字,既是告别,也是新生。
青阳,取意如日初升,却带着焚尽一切的酷烈。
他转身,决绝地朝着北方,朝着合欢宗山门的方向走去。
正如那消散的黑面具所言,合欢宗掌座仇麟,正因宗门青黄不接自身修为停滞而焦头烂额,近乎魔怔般地满天下搜寻着传说中的“阴阳同修圣体”。
当烈青阳——这个容貌俊美近妖,身负奇异气质的少年出现在山门前,声称父母双亡一心求艺时,立刻引起了看守弟子的注意。
消息很快传到了仇麟耳中,这位阴鸷的掌座几乎是飞掠而至,当他近距离感受到烈青阳体内那股浑然天成阴阳交融的磅礴气韵时难掩狂喜!
“阴阳同修圣体!当真是传说中的圣体!”
仇麟之前的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炙热和一种“天命在我”的狂喜。
他猛地抓住烈青阳的手腕,当场宣布:
“天佑我合欢宗!孩子,从今日起,你就是本座的关门弟子!唯一的关门弟子!合欢宗未来的希望!”
烈青阳低垂着眼睑,掩盖住眸底翻腾的刻骨恨意,任由仇麟拉着。
他顺从地拜师,心中却在冷笑:
老贼,你等着!等我练成之日,便是你血债血偿合欢宗归我之时!
他已经暗中锁定了几个曾参与屠村、如今在宗内担任护卫的合欢宗精锐的面孔。
然而,圣体带来的并非全是便利。
正如黑面具的预言,这具万中无一的体质在合欢宗这个以双修采补为根基的魔窟里,如同一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肥肉。
无数或明或暗、或贪婪或探究的目光黏在他身上。
甚至仇麟本人,在狂喜之余,望着他时眼底也曾掠过混杂着占有欲的垂涎——若能以此圣体为炉鼎,或许能助自己一举冲破那该死的瓶颈?
但最终,仇麟的理智或者说更长远的野心占了上风。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带领合欢宗称雄江湖的象征,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他压下心中的邪念,严令全宗上下:
“青阳乃宗门未来栋梁,其身负圣体,关乎合欢宗千年基业!任何人不得强迫骚扰于他,违令者——杀无赦!”
这道命令为烈青阳隔绝了最直接的侵害,却也将他置于一个更孤立更被觊觎的位置。
烈青阳在无数目光中开始了修炼。
圣体果然非同凡响,无论修炼合欢宗何种功法,皆事半功倍,进境一日千里。
可每一次力量的增长,每一次感受到体内那阴阳交融却又让他深恶痛绝的气息,都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他厌恶这具变得男生女相、不阴不阳的身体;厌恶那些落在他身上、带着各种意味的视线;更厌恶自己为了复仇,不得不利用这具身体这个身份,在仇人眼皮底下虚与委蛇!
只有那焚心的仇恨,如同不灭的业火,在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在每一次面对仇麟伪善笑容的时刻,支撑着他,煎熬着他,让他在这条布满荆棘与污秽的复仇之路上,咬着牙,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