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公公捏了捏银票,眉毛一挑。
“善扑营?那可是早就散了八百年的冷灶了……行吧,看在陆老板的面子上,咱家就去冒死通报一声。”
……
片刻后,宝翰堂书房。
溥义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正站在书桌前挥毫泼墨。
他写的不是什么治国安邦的大策,而是四个字……【身不由己】。
字迹潦草,透着股子心浮气躁。
“陆先生?”
见陆诚进来,溥义放下了笔,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怎么,今儿个又有什么新戏要唱给我听,还是来看看我这笼中鸟的笑话?”
“先生言重了。”
陆诚行了个礼,神色郑重。
“陆某今日来,是想请先生……帮个忙。”
“帮忙?”
溥义一愣,随即自嘲地笑了。
“我一个废帝,无权无势,连自个儿的自由都做不了主,还能帮你这位名震北平的陆宗师什么忙?”
“这忙,只有先生能帮。”
陆诚上前一步,将清华池里佟三斤的事儿,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讲到那个老摔跤手如何在澡堂子里搓澡度日,讲到他如何固执地守着“只卖帝王家”的誓言不肯出山。
听着听着,溥义脸上的自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动容,和一丝无奈的苦涩。
“佟三斤……”
溥义喃喃自语,似乎在回忆着那个名字。
“朕……我记得他。”
“小时候,我在御花园里骑马,那马受惊了,差点把我摔下来。就是一个大胖子,冲上去硬是用肩膀把马给撞翻了,救了我一命。”
“原来……他还活着。”
“而且,还在守着当年的规矩。”
溥义的眼圈红了。
在这个时代,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那个皇帝的身份是个笑话。可偏偏是在最底层的角落里,还有人把这个笑话当成了一辈子的信仰。
这种愚忠,虽然荒唐,但也让人心酸。
“陆先生。”
溥义抬起头,看着陆诚。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请先生,给他写个条子。”
陆诚沉声道。
“不用什么正式的诏书,就是您的一句话。”
“让他……散了吧。”
“告诉他,大清早没了,这身功夫别烂在澡堂子里,传下去,给后人留个念想,也算没白练。”
“好!”
溥义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提起笔,饱蘸浓墨。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他的字,也不再潦草。
他仿佛又找回了当年的一丝温情,那是对一个老奴才最后的怜悯。
提笔,落下。
只有八个大字。
【奉天承运,准予出山】
写完,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随身携带的私印——“宣统御笔”。
“啪!”
重重地盖在了落款处。
朱红的印泥,在宣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拿去吧。”
溥义双手捧起这张墨迹未干的“圣旨”,递给陆诚,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告诉佟三斤。”
“朕准了他的假。”
“让他以后……好好做个民国人,别再替朕守着这座空坟了。”
陆诚接过这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重若千钧。
这是一份荒唐的圣旨。
也是一份给旧时代画上的句号。
“多谢。”
陆诚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
再次回到清华池,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澡堂子里的人少了一些,但那股子热气还没散。
佟三斤还坐在那个小温池边上。
那坛子花雕酒已经见底了,他整个人喝得醉醺醺的,满脸通红,正趴在池子边上打着呼噜。
周围的伙计也不敢赶他,都知道这位爷今儿个是在等大人物。
“佟爷。”
一声轻唤。
佟三斤猛地惊醒,那一身的肥肉一哆嗦。
他睁开惺忪的醉眼,看见陆诚站在面前。
陆诚手里,捧着一个黄绸布包着的卷轴。
“陆、陆爷……您回来了?”
佟三斤有些大舌头,眼神迷离。
“您刚才说去求那个什么……求到了吗?”
陆诚没有说话。
他神色肃穆,双手捧着那个卷轴,缓缓展开。
“佟三斤,接旨。”
这一声,虽然不大,但在佟三斤的耳朵里,却如同五雷轰顶。
他整个人瞬间醒了酒。
他看着那个卷轴。
看着上面那熟悉的馆阁体书法。
看着那个鲜红刺眼的“宣统御笔”大印。
“这……这是……”
佟三斤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