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不,陆爷。”
“您这手功夫,绝了。刚中带柔,柔里藏针。您是把这内家拳练通了啊。”
陆诚微微一笑,伸手就要去拿那两坛花雕酒,准备帮这位“新教头”提着。
“那佟爷,咱们这就走?”
然而。
就在陆诚的手指即将碰到酒坛的那一刻,一只胖乎乎,满是油光的大手,却死死地按住了酒坛盖子。
“慢着。”
佟三斤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戏谑,也不再是那种江湖老油条的圆滑。
而是透着一股子深沉,甚至带着几分钻牛角尖的固执。
他抬起头,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层红丝。
“陆爷,您的功夫,我服。”
“这酒,是好酒。这肉,也是好肉。”
“但这人……我不能跟您走。”
陆诚的手停在半空,眉毛微微一挑:“佟爷这是何意?刚才咱们可是立了赌约的,愿赌服输,这可是江湖规矩。”
“规矩?”
佟三斤惨笑一声,那一身的肥肉都跟着乱颤,水波荡漾。
他突然伸出手,指了指自个儿的后脑勺。
那里,光秃秃的,只有几根稀疏的白发,被水汽蒸得湿漉漉的。
“陆爷,您看我这儿,少了什么?”
陆诚沉默了片刻,淡淡吐出一个字:“辫子。”
“对,辫子!”
佟三斤猛地一拍大腿,激起一片水花。
“宣统三年,大清亡了。那天,我在神武门外头,亲手把自个儿留了四十年的辫子给剪了。”
“我是善扑营的头等布库,是吃皇粮的,是给皇上爷摔跤解闷的奴才。”
“那天我就发了誓。”
佟三斤的声音有些哽咽,在这嘈杂的澡堂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显得格外迂腐。
“这辈子,我佟三斤的一身本事,只卖给帝王家。”
“大清倒了,皇上走了,我这身功夫也就跟着死了。”
“我宁愿在这澡堂子里给凡夫俗子搓一辈子泥,哪怕饿死,我也绝不再把这身皇家的手艺,传给外面的……‘草民’。”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甚至带着股子陈旧腐朽的酸臭味。
但这也就是那个时代特有的悲剧。
他倒不是真的觉得大清有多好,他是把自己困在了那个“身份”里,守着那点可笑又可悲的“规矩”,像是守着一座空坟。
陆锋在旁边听不下去了,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嘿,你这老胖子,给脸不要脸是吧?”
“狗屁大清早亡了八百年了,你还做你的春秋大梦呢?现在是民国,我师父看得起你才来请你,你还摆起谱来了?”
“陆锋,住口。”
陆诚喝止了徒弟。
他看着佟三斤,眼神里没有嘲讽,反倒多了一丝怜悯。
这老头不是装的,他是真把自己给“锁”住了。心锁不开,人就带不走。
“佟爷。”
陆诚重新坐了下来,语气平和,就像是在跟一个走丢了的老人说话。
“您讲究个‘规矩’,这没错。”
“但您有没有想过,那位虽然退位了,但他……还在呢。”
佟三斤身子一僵,眼神有些发直。
“在……在又怎么样?皇上在天津静园关着门过日子,听说连那一大家子都养不活了,哪还顾得上我这个老废人?”
“若是……”
陆诚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佟三斤的眼睛。
“若是我能请动,给您下一道‘令’呢?”
“什么?!”
佟三斤手里的肘子“啪嗒”一声掉进了洗澡水里。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瞪大了眼睛看着陆诚。
“陆爷,您……您没拿老汉寻开心吧?”
“皇上的令?那是圣旨啊,那是咱们这号人能求来的?”
“再说了,您就是个唱戏的……虽然功夫好,但那可是那位爷啊!”
陆诚没解释。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怀表。金壳的,背面刻着盘龙纹。
这是上次在醇亲王府唱完《四郎探母》后,溥义私下里送给他的小玩意儿,说是留个念想。
“这东西,佟爷眼毒,应该认得吧?”
佟三斤是宫里出来的,这眼力见儿自然是有的。他哆哆嗦嗦地凑过去一看,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这……这是御赐之物,这上面的龙纹,是内务府造办处的手艺。”
“佟爷。”
陆诚收起怀表,站起身,长衫猎猎。
“您就在这儿候着。”
“这澡还没泡透,酒还没喝完。”
“记得给佟爷把酒满上。”
“我去去就回。”
“您……您去哪?”佟三斤结结巴巴地问。
陆诚回头,嘴角露出一抹无奈。
“去给你求那把……开锁的‘钥匙’!”
……
离开清华池,陆诚并没有去天津。
他知道,溥义这几天正好回北平祭祖,就在什刹海那边的醇亲王府小住。
车轮滚滚,停在了王府的侧门。
那个曾经给陆诚赶过车,拉过胡琴的苏公公,正站在门口晒太阳,手里还拿着把剪刀修剪花枝。
一见陆诚来了,苏公公那张白净无须的老脸上,立马堆起了笑。
“哟,陆老板,这是那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苏公公。”
陆诚也没客套,下了车,拱了拱手。
“陆某有急事,想求见先生一面。”
“这……”
苏公公有些为难,“主子今儿个心情不太好,正在书房里写字发泄呢,说是谁也不见。”
“公公,劳烦通报一声。”
陆诚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那是早已备好的,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苏公公的手里。
“就说……是关于以前宫里善扑营的一位故人,想讨个主子的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