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倒春寒,比三九天还要熬人。
那风是从渤海湾的海面上刮过来的,夹着水汽和没化透的冰碴子,顺着租界洋楼的缝隙里“呜呜”地吹,像个破了音的唢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前门大街陆宗师“遇刺垂危”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这九河下梢。
有人叹息,有人扼腕,也有人躲在阴沟里,露出了淬毒的獠牙。
法租界边缘,紧挨着华界的地界儿,有一大片占地极广的红砖厂房。
大烟囱高高耸立,原本这会儿该是冒着白烟、机器轰鸣的时候,可今儿个,这儿却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大门上头,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林氏民生面粉厂】。
这面粉厂是林世渊大半辈子的心血,也是天津卫少有的、能跟洋人商办面粉厂掰掰手腕的民族产业。
这年头,一袋洋面在黑市上卖到了两块半现大洋,林家的面粉却硬是压着价,只卖一块八,不知救了多少苦哈哈的命。
可此时,面粉厂那两扇包着铁皮的沉重大门,被几辆军绿色的卡车死死堵住。
“哐当。”
一袋上好的白面被粗暴地从厂房里扔了出来,砸在泥泞的水坑里,白花花的面粉混着黑泥,溅得满地都是。
“快点,把机器都给我封了,支那猪,谁敢乱动,死啦死啦地。”
一群穿着黑色浪人服、脚踩木屐的东洋人,正挥舞着武士刀,在厂区里肆意打砸。
几百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工人,被他们像赶羊一样,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逼到了厂区中央的空地上,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敢怒不敢言。
而在这群东洋浪人的最前面,站着的却不是日本人。
那是二十几个身高两米开外,金发碧眼,状如人熊的白俄大力士。
这帮人是当年从俄国逃难过来的残兵败将,流落到天津卫,只要给钱,什么杀人越货的脏活都干。
他们一个个穿着厚重的军大衣,手里端着这年头在黑市上都极其罕见的美国货。
雷明顿散弹枪。
那黑洞洞、粗壮的枪管子,透着一股子一枪能把人轰成肉泥的暴戾之气。
这帮白俄佣兵的头目,名叫伊戈尔。
他站在大雨刚停的泥地里,脚上蹬着一双高筒皮靴,手里没拿散弹枪,而是单手拎着一挺沉甸甸的捷克式轻机枪。
那需要两人操作的机枪,在他手里就像是根烧火棍一样轻松。
伊戈尔裂开满是络腮胡的大嘴,吐出一口浓浓的雪茄烟雾,用生硬的中文狂笑道。
“林家的,听好了。”
“今天,这面粉厂我们法兰西商会和黑龙会联合接管了,不想死的,都给我老实蹲下。”
这不仅是抢夺产业,这更是一次明晃晃的试探。
东洋人要逼出陆诚,看看那个号称“国术之光”的活阎王,是不是真的废了。
如果他还能动,这面粉厂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如果他不来,那这天津卫的民族产业,这北方的武林脊梁,今天就得被他们踩进烂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
与此同时,法租界,林公馆。
书房里的紫铜火盆烧得极旺,可林世渊却觉得浑身发冷。
这位在商海沉浮了三十年的大买办,此刻正焦躁地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走来走去,手里的那根镶金文明棍把地毯戳出了一个个深深的凹陷。
“老爷,厂子那边传话来,说东洋人和白俄佣兵把门给焊死了,里面还有三百多号工人被扣着当了人质。”
“他们扬言,若是咱们不交出林氏商行六成的股份,今天天黑前,就开始杀人。”
管家老刘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巡捕房那边收了洋人的黑钱,连个面都不露,说是华界的治安纠纷,他们管不着。”
“欺人太甚,这是要绝我林家的根啊。”
林世渊猛地一顿拐杖,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是针对他那天晚上去巡捕房保释陆诚的报复。
东洋人是在告诉全天津卫,谁敢跟陆诚沾边,谁就得死。
“老刘,”
林世渊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备车,去国民饭店。”
“老爷,您是要去求陆宗师?”老刘一愣。
“除了他,现在这天津卫还有谁能镇得住这帮豺狼?”
林世渊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我知道他现在身受重伤,可他毕竟是北方武林的魁首。”
“只要他肯出面,哪怕是拿他的名帖,去请出那几位被他救下的化劲大宗师,这事儿也还有一线生机。哪怕散尽家财,我也得保住那些工人的命。”
就在林世渊刚要迈出书房大门的时候,一只修长、戴着白手套的手,拦在了他的面前。
“林爷爷,您真是老糊涂了。”
宋子齐穿着一身笔挺的英式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身上喷着昂贵的古龙水,慢悠悠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林语蝶跟在他身后,眼眶微红,神色复杂。
“子齐,你让开,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林世渊怒喝道。
“林爷爷,我这可是在救您,也是在救林家。”
宋子齐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
“您去求那个唱戏的?他现在就是个躺在床上等死的废人。”
“就算他没死,您让他去干什么?拿着大刀长矛,去跟白俄雇佣兵的雷明顿散弹枪对拼吗?那是去送死!”
宋子齐将怀表合上,啪的一声脆响,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时代变了,林爷爷。现在是工业时代,是火器的天下。那帮武夫那一套,在真正的现代武力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那你有什么办法?!”林世渊气急反笑。
宋子齐得意地整理了一下领带,打了个响指。
“啪!”
书房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军靴声。
只见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列队站在了林公馆的院子里。
这帮人不是中国人,清一色的外籍退役军人,穿着黑色的战术风衣,头戴钢盔,手里端着的,赫然是清一色的美国原装‘汤姆逊’冲锋枪。
也就是俗称的“芝加哥打字机”。
“林爷爷,语蝶。为了应对今天的事,我特意花了一万块现大洋,从上海滩的公共租界,请来了这支‘黑水’安保队。”
宋子齐满脸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拯救林家、抱得美人归的场面。
“武术?那是下九流的把式。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现代武力’,什么是真正的‘外交手腕’。”
“我父亲在金陵那边也是有面子的,白俄人和东洋人,只要看到这排场,看到我的身份,立马就得乖乖把厂子交出来!”
林语蝶看着那些装备精良的外籍佣兵,又看了看信心满满的宋子齐,心里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在这种绝境下,这似乎真的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爷爷……要不,就让子齐去试试吧。陆先生他……他毕竟重伤在身,我们不能再连累他了。”林语蝶轻声说道。
林世渊看着那黑洞洞的冲锋枪枪管,沉默良久,最终颓然地放下了手中的文明棍,闭上了眼睛。
“也罢,也罢……”
宋子齐见状,心中大喜,意气风发地一挥手:“出发,去面粉厂!”
……
而此时,国民饭店,三楼的套房内。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刺鼻的中药味。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没开灯,昏暗得让人觉得压抑。
陆诚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他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宣纸,连嘴唇都没有半点血色。
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两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如果不知底细的人看了,绝对会以为这是一个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病痨鬼。
可只有陆诚自己知道,他现在的身体里,正发生着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洗髓】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那一百年的精纯暗劲,已经彻底渗入了他的骨髓深处。
他现在的虚弱,是因为全身的气血都内敛到了极致,正在进行着一种“破茧成蝶”前的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