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春,来得晚,走得慢。
虽说是入了三月,可海河边上吹来的风,依旧带着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
那是倒春寒,俗称“桃花雪”,最是冻人。
街面上拉洋车的苦哈哈们,还得在破棉袄腰里扎根草绳,跑起来呼哧带喘,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跟那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法租界,林公馆。
这是一座典型的西式小洋楼,红砖白窗,门前两根罗马柱显得气派非凡。
院子里的玉兰花刚打了苞,就被这一场冷风吹得有些蔫头耷脑。
书房里,暖气烧得正好,紫铜的炉子里熏着沉香,把那一股子受潮的霉味儿压得死死的。
林家老爷子林世渊,穿着一身暗紫团花的绸缎长袍,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张今儿个刚出的《大公报》,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川”字。
报纸头版,黑粗的大字触目惊心:
【一代宗师陨落?陆诚身中奇毒,国民饭店闭门谢客!】
底下的小字更是写得耸人听闻,什么“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神仙难救”之类的词儿,把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写得跟已经躺在棺材板上差不多了。
“唉……”
林世渊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睛明穴,长叹了一口气。
“多事之秋,真是多事之秋啊。”
旁边,管家老刘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换上一盏热茶,那是明前的龙井,这年头,一两得两块现大洋,寻常人家半年嚼谷。
“老爷,您是为那陆老板叹气?”老刘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是为咱们林家叹气,也是为这世道叹气。”
林世渊端起茶盏,却没有喝,那是心事重重。
“老刘啊,你看不出来吗?这天津卫的天,要变了。”
“这两年,东洋人的手伸得太长了。咱们林家的纺织厂、面粉厂,那是民族产业,是咱们中国人的饭碗。可那些东洋商社,仗着有驻屯军撑腰,今儿个查消防,明儿个查税收,那是变着法儿地挤兑咱们。”
“前阵子,甚至有浪人敢在大街上拦咱们的货车,那是明抢啊!”
说到这,林世渊的手微微颤抖,茶水溅出几滴。
“咱们是生意人,讲究个和气生财。可遇见这帮不讲理的强盗,你有理说不清。”
“这时候,咱们缺什么?”
老刘想了想:“缺……靠山?”
“对,也不对。”
林世渊目光深邃,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那些个军阀,一个个贪得无厌,喂不饱的狼。咱们缺的,是‘势’,是一股子能让日本人忌惮的‘江湖势’!”
“这陆诚,虽然是个唱戏的,但他那一身功夫,那是真的惊天动地。”
“单枪匹马挑了登瀛楼,夜闯虹口道场救出四大宗师。”
“这事儿虽然没在报纸上明说,但咱们这些上流圈子里,谁心里没数?”
“那四位老宗师,那是北方武林的泰山北斗啊!形意、八卦、太极……这背后的徒子徒孙,何止千万?”
林世渊站起身,在厚厚的地毯上踱了两步,手里的文明棍在地板上轻轻一点。
“陆诚救了他们的命,这就是天大的人情。”
“这份人情,就是一张无形的网,能把整个北方武林都给网罗起来。”
“只要陆诚还在,只要咱们林家跟陆诚这条线搭上了。”
“以后咱们再去北平发展,或者是这天津卫的生意遇到了麻烦,只要亮出这层关系,那些武馆、镖局,甚至江湖上的朋友,谁敢不给咱们林家几分面子?”
“日本人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惹恼了这群不要命的练家子。”
老刘听得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老爷高见!这就是……借势?”
“可是……”
老刘话锋一转,指了指桌上的报纸。
“老爷,现在外头都传,这陆诚已经废了。中了洋人的化学毒,五脏六腑都烂了。这……这就剩一口气吊着的人,还有价值吗?”
林世渊停下脚步,嘴角露出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
“糊涂。”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他要是风风光光的时候,咱们去巴结,那是攀附,人家未必看得上。现在他落难了,咱们去探望,那叫‘义气’,叫‘念旧’。”
“再说了,就算他陆诚真的废了,真的以后不能动武了。”
“但他救下那四位宗师的情分还在不在?”
“在!”老刘点头。
“只要情分在,他是死是活,是废是好,他都是北方武林的恩人。”
“咱们林家护着他,那就是护着武林的恩人。这名声传出去,咱们就是仁义之家!”
林世渊一挥手,做出了决断。
“去,叫小姐下来。”
“备车,备厚礼。”
“去国民饭店,探病!”
……
林语蝶正在二楼的闺房里发呆。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洋装长裙,裙摆上绣着蕾丝花边,这是从巴黎刚寄回来的新款式。
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手里拿着一本徐志摩的诗集,可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她的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雨夜。
那个男人,一袭白衣,站在巡捕房门口,将那块代表婚约的玉佩,毫无留恋地放在车盖上的那一幕。
那种眼神。
没有自卑,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就像是丢弃了一块无用的石头。
“他……真的就这么看不上林家?”
林语蝶咬了咬嘴唇,心里有股子说不出的骄傲受挫感。
她是天之骄女,是南开大学的高材生,是无数豪门公子追逐的对象。
可在这个唱戏的武夫面前,她却觉得自己像是个透明人。
“小姐,老爷叫您下去,说是要去探望陆老板。”
丫鬟小翠在门口轻声唤道。
“探望他?”
林语蝶一愣,随即站起身,心里竟然莫名地有些慌乱,又有些……期待?
她走到镜子前,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补了一点口红。
“听说他中毒了,快不行了……”
林语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复杂。
“我去看看,也就是全了当年的那点情分。毕竟……也是我不对在先。”
刚下楼,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个人。
宋子齐。
这位于洋少爷今儿个穿得那叫一个讲究。
一身白色的西装,那是英国萨维尔街定制的,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形修长。脖子上系着黑色的领结,胸口插着方巾。
手里还拿着根镶银的手杖,也就是这个时候流行的“文明棍”。
这玩意儿在洋人手里是绅士风度,在咱们这儿,多少带点假洋鬼子的味道。
“语蝶!”
宋子齐一见林语蝶下来,立马站起身,脸上堆满了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的绅士微笑。
“听说林爷爷要去国民饭店?”
“我也正想去呢。”
宋子齐走上前,想要去牵林语蝶的手,却被林语蝶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你也去?”林语蝶皱了皱眉,“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那位‘大英雄’啊。”
宋子齐嘴角勾起一抹戏谑,那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听说咱们的‘国术之光’快要熄火了?”
“啧啧,真是可惜。我还想跟他探讨探讨,到底是这传统的花拳绣腿厉害,还是咱们西洋的科学厉害呢。”
“现在看来,胜负已分啊。”
宋子齐转了转手里的文明棍,一脸的优越感。
“这就是不信科学的下场。肉体凡胎,怎么挡得住化学毒素?这叫愚昧,叫落后!”
林世渊从书房走出来,正好听见这话。
他深深地看了宋子齐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
“既然子齐有心,那就一起去吧。多个人,也显着咱们重视。”
这老狐狸心里有数。
宋子齐代表的是金陵那边的势力,也是一种态度。带上他,正好能平衡一下各方的关系。
至于这小子嘴臭?
哼,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让他去碰碰钉子也好。
“多谢林爷爷!”
宋子齐大喜,以为这是林世渊认可了他孙女婿的身份,更是得意洋洋,像只开了屏的孔雀。
……
法租界,国民饭店。
这几日的国民饭店,气氛压抑得吓人。
门口站着两排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一个个腰里别着家伙,眼神凶狠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那是庆云班的武行兄弟,还有顺子从天津卫招来的好手。
他们这是在护法。
整个三层都被包了下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站住!”
林家的劳斯莱斯刚停稳,还没等人下来,几个黑衣汉子就围了上来,手按在腰间,一脸的警惕。
“干什么的?今儿个不见客!”
领头的正是顺子。
这几日他守在门口,眼圈熬得通红,那股子憨厚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随时准备拼命的煞气。
“放肆!”
宋子齐第一个跳下车,手里文明棍一指。
“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见这是林家的车吗?”
“我们是来探病的,让开。”
顺子一看是这小子,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那天在巡捕房门口,这小子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德行,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哟,我当是谁呢。”
顺子冷笑一声,抱着膀子挡在门口,像尊铁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