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宋少爷啊。”
“怎么着,那天没挨揍,今儿个皮又痒了?”
“这里不欢迎穿洋装的狗,滚蛋!”
“你——!!”
宋子齐气得脸都白了,他在租界横行惯了,哪受过这等气?
“反了,反了!”
“来人!”
他一挥手,身后那辆车上,立刻跳下来四个高鼻深目的洋人保镖。
这四个洋人,一个个膀大腰圆,肌肉把西装都撑得鼓鼓囊囊的,腰间鼓起,显然是带着枪的。
“给我把这帮看门狗推开。”宋子齐指着顺子吼道。
“住手!”
一声断喝,林世渊下了车。
他拄着手杖,走到中间,看了顺子一眼,拱了拱手。
“这位小兄弟,老夫林世渊,特来探望你家师父。”
“还请通报一声。”
顺子虽然是个浑人,但也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更何况这位是天津卫的大亨,之前还保释过师父。
他哼了一声,瞪了宋子齐一眼。
“等着。”
说完,转身进了大堂。
……
三楼,豪华套房。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不透。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那是乐老先生特制的“洗髓汤”的味道,还混着点……酱肘子的香气?
不过这会儿,那肘子早就被毁尸灭迹了。
大床上,陆诚盘膝而坐。
他没穿上衣,露出了那一身如同白玉雕琢般的肌肉。
但此刻,在那特殊的【病虎之威】状态下,他的皮肤显得异常苍白,几乎没有血色。
那原本饱满的肌肉线条,也似乎塌陷了下去,显得有些消瘦。
他的呼吸,极慢,极微。
如果不仔细听,根本感觉不到他在喘气。
这就是【龟息功】练到极致的表现。
锁住气血,内敛生机。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气若游丝,命不久矣的征兆。
而在他体内,那一百年的精纯暗劲,正在进行着最后的“质变”。
洗髓。
那股子热流已经在骨髓里转了九九八十一圈,将最后一丝杂质都逼了出来。
他的骨骼,正在发生着脱胎换骨的变化,变得更加致密,更加坚韧,甚至隐隐泛着玉质的光泽。
“师父。”
顺子推门进来,压低了声音。
“林家那个老头来了,还带着那个姓宋的假洋鬼子,还有林家那个大小姐。”
“说是来探病。”
陆诚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的神光,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变得黯淡无光,甚至带着一丝浑浊。
他咳嗽了两声,声音虚弱。
“咳咳……”
“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
“这戏,得演全套。”
陆诚从床头扯过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披在身上,但扣子故意扣错了一颗,显得有些狼狈和无力。
他又顺手拿起一块沾了点“鸡血”的手帕,攥在手里。
一切准备就绪。
“请。”
……
片刻后。
房门被推开。
林世渊带着林语蝶和宋子齐走了进来。
一进屋,那股子浓烈的药味儿就冲得几人皱了皱眉。
尤其是宋子齐,拿着块喷了香水的手帕捂着鼻子,一脸的嫌弃,仿佛这屋里的空气都有毒。
光线昏暗。
他们看到,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床上,陆诚正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
那一身平日里挺拔如松的傲骨,此刻似乎也塌了下去。
尤其是那呼吸,断断续续的,好像随时都会断气一样。
“陆贤侄……”
林世渊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一惊。
原本他还存着几分试探的心思,觉得这陆诚是不是在使诈。
可现在看来……
这分明就是油尽灯枯之相啊!
那脸色,那气息,那是装不出来的。
“林老……”
陆诚想要起身,却似乎力不从心,身子晃了晃,又跌了回去,还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顺子赶紧上前,扶住陆诚,一边给他顺气,一边用那种悲愤又绝望的眼神瞪着来人。
“别动,别动。”
林世渊赶紧摆手,示意保镖把带来的礼品放下。那是几盒极品燕窝和人参。
“贤侄啊,你这是……受苦了。”
林世渊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惋惜。
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难道真的就要这么陨落了吗?
林语蝶站在爷爷身后,看着床上那个虚弱的男人。
她的手紧紧攥着裙角。
那个曾经在巡捕房门口,让她心跳加速的傲气身影,真的……不在了吗?
看着他现在这副样子,她心里竟然涌起一股酸楚。
“陆先生,你……你还好吗?”林语蝶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陆诚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死不了……”
“咳咳……让林小姐见笑了。”
就在这时。
一声刺耳的嗤笑,打破了屋里的凝重。
“呵。”
宋子齐走了出来。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保持安静,而是把那根文明棍往地上一杵。
他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陆诚,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和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啧啧啧。”
“陆老板,您这是怎么了?”
“前几天不还是威风八面,要打要杀的吗?”
“怎么今儿个……这就躺下了?”
宋子齐摇着头,一脸的嘲讽。
“我就说嘛,这练武啊,没用。”
“你那身功夫练得再好,能挡得住子弹,能挡得住科学吗?”
“人家日本人,随随便便弄点化学药水,无色无味,放在酒里,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喝下去也得烂穿肠子。”
“这就是文明的差距!”
“这就是时代的淘汰!”
宋子齐越说越兴奋,仿佛陆诚的倒下,就是他那个“西学为体”理论的胜利。
他转过身,对着林语蝶,大声说道:
“语蝶,你看,这就是我不让你学那些老古董的原因。”
“在这个时代,拳头硬没用,脑子好使、懂得用科学手段才是硬道理。”
“你放心。”
宋子齐拍了拍自己的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别着一把勃朗宁。
他又指了指门外那四个彪形大汉的洋人保镖。
“以后你的安全,我会用我的‘勃朗宁’,还有这些经过专业训练的‘洋人保镖’来守护。”
“这比什么宗师、什么武圣,靠谱多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难听,极其刺耳。
简直就是在陆诚的伤口上撒盐,是在整个中华武术的脸上扇耳光。
顺子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了。
就连林世渊都皱起了眉头,觉得这宋家小子太没规矩,太刻薄了。
但宋子齐不在乎。
他看着床上那个曾经让他感到恐惧、嫉妒的男人,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躺在那儿,他心里就有一种变态的快感。
他在等。
等陆诚的反驳,或者是愤怒。
那样他就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嘲笑这个失败者。
然而。
床上。
陆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黯淡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羞恼。
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就像是一头打盹的老虎,看着一只在眼前嗡嗡乱叫的苍蝇。
那种无视,比骂他一顿还要让宋子齐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