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北平城的天气就像个刚睡醒的顽童,乍暖还寒。
这几天,陆宅的大门关得严实,外头的纷纷扰扰都被那两扇朱红大门挡在了一箭之地。
没了打打杀杀,日子便慢了下来。
像是一壶放在小火炉上慢炖的老茶,越熬越有味儿。
清晨,天还没大亮,空气里透着股湿冷的清冽。
后院练功房里,并没有往日那种哼哈震天的喊杀声。
“哒、哒、哒。”
细碎、清脆的脚步声传来。
戏台边上,一排半大的丫头片子,正扶着栏杆,满头大汗地练着“踩跷”。
这“跷功”,是咱们京剧旦角的绝活,行话叫“东方芭蕾”。
那是用硬木头削成的小脚形状,只有三寸长,裹上白布,硬生生绑在脚指头上。
整个人就靠那点脚尖撑着,脚后跟悬空,还得走出风摆杨柳的韵味来。
疼。
钻心的疼。
刚练这功夫,脚面肿得跟馒头似的,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腰直起来,别塌。”
冯三娘手里拿着根细竹条,不轻不重地在红玉的后背上点了一下。
“红玉,你是要做角儿的人,这点苦都吃不了,想以后在台上让人看笑话?”
红玉那丫头,今年才十四,此时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愣是没敢哭出声,硬挺着把那口气提住了,脚下步子没乱。
陆诚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
他身上披着件夹棉的月白长衫,手里捧着个紫砂小壶,壶嘴对着嘴,滋溜一口,神情惬意得像个退休的老太爷。
但他那双眼,虽然半眯着,却把场上每个人的细微动作都收在眼底。
“三娘,歇会儿吧。”
陆诚放下茶壶,淡淡开口。
“这跷功,练的是韧劲,不是死劲。绷太紧了,容易伤了筋骨。”
冯三娘一听陆诚发话,立马收了竹条,换了副笑脸:“行,听诚子的。姑娘们,歇一刻钟,去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一群丫头如蒙大赦,赶紧解了跷子,一个个瘫坐在长凳上揉脚。
陆诚站起身,走到红玉面前。
这丫头正偷偷抹眼泪呢,一见陆诚过来,赶紧站起来,却因为脚疼晃了一下。
陆诚伸手扶了一把,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这是同仁堂乐老先生配的红花油,专治跌打肿痛。”
“晚上睡觉前,用热水烫了脚,揉开了。”
“还有,别光用蛮力。”
陆诚指了指自己的腰眼。
“跷功看着是练脚,其实是练腰。气提在丹田,腰上有了劲,脚下就轻了。就像是……踩在云彩上。”
红玉接过瓷瓶,脸红扑扑的,用力点了点头:“知道了,师父!”
陆诚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路过墙角的时候,看见佟三斤那座肉山正蹲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跟个大磨盘似的。
这前清善扑营的头等布库,此刻正趴在一个蛐蛐罐前面,手里拿着根草棍,小心翼翼地逗弄着里头的虫儿。
“吁——吁——”
佟三斤嘴里发出哨音,那一身肥肉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而在他对面,小豆子也蹲着,俩眼瞪得溜圆,连大气都不敢出。
“佟爷,您这又是哪淘换来的宝贝?”
陆诚走过去,也不嫌地上脏,蹲下身子看了看。
那紫砂罐里,趴着一只油光锃亮的大蛐蛐,头大如蒜,牙齿像钢钳,两条后腿粗壮有力,一看就是个善战的将才。
“嘿,陆爷,您这眼力见儿。”
佟三斤头也没抬,一脸的得意。
“这可是正经的‘宁津红牙’,那是虫王!昨儿个我在天桥底下,花了五块大洋从一个破落旗人手里收来的。”
“五块大洋?”
小豆子咋舌,“佟爷,您可真舍得。五块大洋能买二百斤上好的洋面了,够咱们班子吃好几天的。”
这年头,物价乱。
大米一毛四一斤,猪肉两毛一斤。
五块大洋,那是普通三口之家一个月的嚼谷。拿来买只虫子?也就这帮前清遗老干得出来。
“你懂个屁。”
佟三斤白了小豆子一眼,把草棍一收。
“这叫玩物……不,这叫修身养性。”
“你看这虫子,静的时候,跟死木头似的,一动不动。可一旦发力,那就是雷霆万钧,一口就能咬断对方的脖子。”
“这跟咱们练摔跤是一个理儿。”
“不叫则已,一鸣惊人;不动则已,动则必杀!”
佟三斤说着,那胖手猛地在罐子边上一拍。
“蹦!”
那蛐蛐受惊,后腿一蹬,竟然直直地跳起了一尺多高,差点蹦出罐子。
佟三斤那只看起来笨拙无比的大胖手,却快如闪电,在半空中轻轻一捞,又顺势一卸力,把那虫子稳稳地接回了罐底,连翅膀都没伤着。
这一手“听劲”和“化劲”,使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陆诚看得眼睛一亮。
“好手法。”
“佟爷,您这是把功夫练进生活里了。万物皆可为师,这虫子,也是老师啊。”
佟三斤嘿嘿一笑,盖上盖子,从怀里摸出个鼻烟壶,吸了一口,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
“那是,咱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这点出息。”
“陆爷,今儿个中午吃啥,我看厨房老刘好像买了新鲜的河虾,是不是要炸那‘烹大虾’?”
陆诚无奈地摇摇头。
这老胖子,三句话不离吃。
“炸,管够。”
陆诚站起身,看着这满院子的生机勃勃。
丫头们在揉脚,小子们在围观蛐蛐,老一辈在琢磨吃喝。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比那刀光剑影的江湖,有味儿多了。
“顺子。”
“在!”正在帮着劈柴的顺子赶紧跑过来。
“备车。”
“去哪?”
“去趟‘信远斋’。”
陆诚理了理衣襟,眼神温润。
“去给你们这帮馋猫,买点酸梅汤和蜜饯果脯。”
“这春燥,得润润。”
“好嘞——!!”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比刚才练功时喊得还响。
……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洒在书房的青砖地上,映出点点斑驳的光影。
陆诚没出门,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戏本子,嘴里低声哼唱着。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这是《穆桂英挂帅》里的词儿。
虽然他是唱武生的,但这戏里的韵味,那是通的。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很轻,很规矩。
“进。”
门推开,是青莲。
这小丫头今儿个没穿练功服,换了身月白色的偏襟小褂,头发梳了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显得格外清秀。
只是那张小脸上,满是纠结和忐忑,两只手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陆诚。
“师、师父……”
“怎么了?”
陆诚放下戏本,看着这个最有灵气但也最内向的女徒弟。
“是不是练功遇着坎儿了?”
“嗯……”
青莲咬着嘴唇,声音细若游丝。
“关师傅教的那出《拾玉镯》,那个‘喂鸡’的身段,我……我怎么也练不好。”
“关师傅说我眼神太木,像是盯着一块木头,没有那种……那种少女怀春,又惊又喜,还带着点俏皮的劲儿。”
“我……我笨。”
说着,小丫头的眼圈就红了。
《拾玉镯》。
这可是花旦的看家戏。
讲的是少女孙玉姣在门口喂鸡,遇着书生傅朋,两人眉目传情,最后书生故意丢下玉镯作为信物的故事。
这戏不重唱,重做。
也就是全是无实物的表演。
喂鸡、做针线、赶鸡、捡镯子……
全靠一双眼睛和身段,把那个并不存在的“鸡”演活了,把那份少女的心思演透了。
这对于一个才十五岁,又是在苦水里泡大的孩子来说,确实太难了。
她哪懂什么怀春,哪懂什么俏皮?
她的眼神里,更多的是过早懂事的沉稳和小心翼翼。
陆诚看着她,并没有责怪。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中间的空地上。
“看着。”
陆诚笑了笑,声音很轻。
“戏,不是演出来的。”
“是活出来的。”
“你得信。”
“信你面前真有一群鸡,信你手里真有一把米。”
说完。
陆诚的气质,变了。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威震北平的武道宗师,也不再是那个身材魁梧的大男人。
他的肩膀微微一缩,腰身一塌。
那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竟然在视觉上给人一种“娇小”的错觉。
这是【缩骨功】的微调,也是戏曲身段的极致运用。
他并没有真的化妆,也没有换衣服。
但他那双眼睛。
那双平时如寒潭般深邃的眼睛,此刻……活了。
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他伸出兰花指,轻轻捏起并不存在的衣角,嘴角含着一丝羞涩又欢喜的笑。
“咯咯咯……”
嘴里发出唤鸡的声音。
然后,他做了一个撒米的动作。
手腕轻抖,眼神随着那“撒出去的米”移动。
先是看地,然后看鸡,再然后……像是有一只调皮的小鸡啄了他的鞋面。
他猛地往后一缩脚,嗔怪地瞪了一眼那空气。
接着,又抿嘴一笑,那笑容里,三分嗔,七分喜,还有十分的天真烂漫。
那一刻。
青莲看呆了。
她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正站在春日的暖阳下,跟一群小鸡嬉戏。
那种灵动,那种娇俏,甚至那种少女特有的羞涩……
竟然出现在了她那个杀伐果断的师父身上。
这反差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不真实,却又无比信服。
这就是……角儿!
演谁,就是谁。
哪怕是反串,也能把那股子神韵抓得死死的。
“看明白了吗?”
陆诚收了架势,那股子少女气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沉稳的男人。
“眼神要活,要跟着心走。”
“你看鸡的时候,眼里要有鸡;你看人的时候,眼里要有人。”
“戏比天大。”
“只要站在那方寸台上,你就不是青莲,你就是孙玉姣。”
“忘掉你自己,才能活成戏里的人。”
青莲呆呆地点头,脑海里全是刚才师父那惊鸿一瞥的眼神。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颗种子,种进了她的心里。
“师父,我……我好像懂了一点。”
“懂了就去练。”
陆诚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戏本。
“对了,练的时候,别老想着自个儿是在演戏。”
“你就想着……今晚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里脊,你看着那菜,心里高不高兴,眼馋不眼馋?”
“把那股子馋劲儿,化到戏里,就是了。”
青莲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眉眼弯弯,透着股子机灵劲儿。
“哎,谢谢师父!”
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那脚步轻快得像只小燕子。
陆诚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扬。
……
傍晚。
陆宅的大门口,来了一位稀客。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穿着长袍马褂,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这人一看就是满清的遗老,身上带着股子陈腐却又讲究的味儿。
他手里提着个鸟笼子,笼子里罩着蓝布,看不清是什么鸟。
“请问,陆宗师在吗?”
中年人客客气气地问门房老张。
“在呢,在呢。”
老张一看这架势,知道不是寻常人,赶紧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陆诚迎了出来。
“那爷?”
陆诚一眼就认出了这位。
这是那桐那大人的后人,正经的皇族后裔,人称“那爷”。
以前在茶馆里见过几次,是个懂戏、懂画,也懂玩的主儿。
只是听说这几年家道中落,日子过得紧巴,但这倒驴不倒架,出门的排场还是一点没落下。
“哎哟,陆宗师,贸然造访,唐突了,唐突了。”
那爷拱手行礼,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又有几分期盼。
“那爷客气,里面请。”
两人进了书房。
那爷把鸟笼子放在桌上,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陆宗师,实不相瞒,今儿个来……是有事相求。”
“您说。”
“我是听说……您喜欢收集些老物件?”
那爷看了看这书房里挂着的《钟馗图》,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我这手里……有本册子。”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书皮上写着几个字……【升平署戏曲档】。
“这是当年宫里升平署的老档。”
那爷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去。
“里头记着的,都是当年给老佛爷唱戏时的秘本,还有那些名角儿的身段图谱,甚至是……一些失传的绝活。”
“我想着,这东西放在我这儿,也就是个生虫子的废纸。”
“到了您手里,那是物尽其用。”
“只是……”
那爷脸红了红,声音更低了。
“家里最近……实在是揭不开锅了。这能不能……换点嚼谷?”
陆诚看着那本册子。
升平署,那是清宫里专门管理戏曲的机构。
这东西,对于唱戏的人来说,那就是武林秘籍里的《九阴真经》!
无价之宝!
里面记载的不仅是戏词,更是几百年来宫廷御用戏班子一代代传下来的经验和心血。
“那爷。”
陆诚没有去翻那册子,而是直接看向那爷。
“您开个价。”
“这……”
那爷犹豫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头,又缩回去一根。
“一百……不,五十块大洋,成吗?”
他堂堂一个贝勒爷的后人,此刻为了五十块大洋,卑微得像个乞丐。
这就是时代的悲哀。
也是这北平城里,每天都在发生的无奈。
陆诚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
“顺子。”
陆诚喊了一声。
顺子推门进来。
“去账房,支两百块大洋。”
“啊?”顺子一愣,那是两百块啊,够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嚼谷了。
“还有。”
陆诚指了指那爷带来的鸟笼子。
“那爷这鸟,养得精细,我看也是个稀罕物。”
“去厨房,拿两斤上好的牛肉,再拿一坛子陈酿的花雕,给那爷带上。”
“就说是……我请那爷喝酒。”
那爷听着,身子猛地一震,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两百块!
这是给足了他面子,也是救了他全家的命啊。
而且,陆诚没说是施舍,说是“请喝酒”。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尊严。
“陆宗师……”
那爷站起身,想要行大礼,却被陆诚扶住了。
“那爷,这书,是国粹。”
陆诚郑重地收起那本册子。
“您把它交给我,那是信得过我。”
“我陆诚保证,定会让这里面的东西,在戏台上重新活过来。”
“绝不让老祖宗的东西,断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