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爷擦了把眼泪,重重点头。
“信,我信!”
“这四九城里,若是连您都信不过,那就没人可信了。”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那爷。
陆诚坐在书房里,翻开那本《升平署戏曲档》。
泛黄的纸页上,朱红的批注,工整的小楷。记载着一个个早已作古的名字,和一出出曾经辉煌的大戏。《定军山》、《阳平关》、《挑滑车》……这里面,藏着的是中华戏曲的魂。
“传承……”
陆诚抚摸着书页,叹了口气。
……
夜凉如水,前门大街的喧嚣都沉进了梦里,只剩下更夫的梆子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陆宅书房,那盏西洋台灯散发着晕黄的光,把陆诚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背后的书架上。
案头,那本《升平署戏曲档》摊开着。
纸张泛黄,边角起了毛,透着股子陈年的墨香和樟脑味儿。
陆诚看得极慢。他不是在看戏词,也不是在看曲谱。
他在看……“画”。
这册子里,除了文字,还夹杂着许多工笔白描的插图,那是当年宫廷画师,记录下来的名角儿身段。
“嗯?”
陆诚的手指,停在了一页发黄的宣纸上。
这一页画的,是一出极其冷门,且极考验功力的武戏……《伐子都》。
画上的武生,也就是公孙子都,正处于一种极度惊恐、癫狂的状态。他双目圆睁,眼角撕裂,身形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那是……“僵尸挺”。
但又不是普通的僵尸挺。
画师笔法精妙,寥寥几笔,竟然画出了这人身上那种大筋崩断、骨骼错位的惨烈感。
在旁边,有一行朱砂批注的小楷,字迹虽小,却透着股子凌厉。
【此折戏,重在‘惊’字,意在‘炸’字。演者需以意领气,逆转河车,气冲脑门,使面部充血,双目如铃。发力之瞬,毛孔骤开骤合,如火药在膛,未发先鸣。】
【注:昔年以此法练功者,多有走火入魔,气血逆行致残者,非内功深厚者,慎之,慎之!】
“逆转河车,毛孔开合……”
陆诚眯起眼睛,瞳孔深处金光一闪。
【火眼金睛】,透视本质。
在他眼中,这幅静止的画,突然“活”了过来。那个画中的小人,体内的气血流动路线,竟然在他眼前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气血不是顺流,而是……瞬间的爆发与逆冲。
从丹田起,瞬间炸向四肢百骸,将那一身皮肉筋膜撑到了极致,仿佛整个人都大了一圈。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甚至可以说是“透支”的发力方式。
在瞬间爆发出一股超越人体极限的力量,代价是极大的身体负荷。
“这哪里是演戏的身段?”
陆诚眉头微皱。
“这分明是……化劲宗师用来拼命的‘炸劲’。”
“以神领气,以气催力,将全身劲力凝聚一点,隔空伤人。”
“这宫里的东西,果然不简单。”
这些戏班子里的绝活,追根溯源,很多都是从战场杀伐之术演变而来的。
只是后来为了好看,为了取悦权贵,才慢慢变成了花架子。
但在这本秘档里,陆诚看到了它们最原始、最狰狞的面目。
“若是能把这一招融入我的【白虎真意】……”
陆诚心中一动。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中间的空地上。
闭眼,调息。
体内的【钓蟾劲】不再是那种平稳的吞吐,而是开始变得急促,狂暴。
“逆。”
陆诚心中一声低喝。
他试着控制体内那磅礴如汞的暗劲,按照那图谱上的路线运行。
“轰!”
脑海中一阵轰鸣,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剧痛!
全身的经脉都像是被火烧一样,那种撕裂感让他差点叫出声来。
但他咬着牙,硬生生地扛住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双眼充血,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整个人看起来狰狞可怖,真的就像是那个被吓疯了的公孙子都。
就在这股力量即将失控的一刹那。
“镇!”
识海中,那一尊红袍钟馗猛地睁眼,手中宝剑一挥。
一股浩然正气从天而降,死死地压住了那股躁动的气血。
与此同时,那头白虎也发出一声咆哮,将那股逆行的力量,强行引导向了右臂。
陆诚感觉自己的右臂像是充了气一样膨胀起来,毛孔根根炸立,仿佛每一根汗毛都变成了一根钢针。
“咄!”
陆诚猛地睁眼,舌绽春雷。
他右手并未接触任何物体,只是对着三尺开外那张紫檀木太师椅,猛地一掌拍出。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一声沉闷至极,仿佛空气被瞬间压缩又弹开的震颤音。
只见陆诚掌心前方的空气,出现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啪。”
三尺开外。
那张坚硬如铁,百年不腐的紫檀木椅背,在没有任何物体接触的情况下,竟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一块。
留下了一个清晰可见的……掌印!
掌印周围,木纹寸寸断裂,却又没有完全崩碎,而是呈现出一种被内部力量震酥了的粉末状。
隔空打物。
百步神拳。
这就是……【罡气】!
也就是化劲宗师练到极致,能做到“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之后,劲力透体而出,伤人于无形的手段。
陆诚此刻感觉右臂酸麻,像是废了一样,整条胳膊都在微微颤抖。
虽然只是打出了三尺远,虽然代价巨大。
但这确实是跨越了一个大境界的杀伤力。
以前是拳头打人,现在是……气打人。
“呼……呼……”
陆诚大口喘着粗气,扶着桌子,脸上全是冷汗,但眼里的光,却亮得吓人。
“好东西。”
“这本册子,简直就是一座金矿。”
“只要把这‘罡气’练稳了,哪怕不用兵器,我这一巴掌拍出去,也能把人的五脏六腑给震碎了。”
这一夜,陆诚没怎么睡实。
但他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那《升平署戏曲档》里的东西,就像是一坛子埋了几十年的老酒,后劲大,且绵长。
隔空打出那一掌“罡气”后,他身子虽然乏,但心里那盏灯,却像是拨亮了灯芯,照得前路通透。
次日清晨。
北平城还没彻底醒过来,前门楼子底下的鸽哨声,“嗡嗡”地在半空中盘旋,带着股子早春特有的清冷和闲适。
陆宅的后院里,早早就有了动静。
今儿个日子特殊。
是庆云班“复演”的正日子,也是陆诚新收的那两个女徒弟,青莲和红玉,头一回正式“挂牌”登台。
“呕——”
东跨院的墙根底下,传来一阵干呕声。
青莲那丫头,穿着一身水白色的练功服,正蹲在那儿,小脸煞白,手里攥着块手绢,身子直哆嗦。
这是怯场了。
行话叫“晕台”。
多少平日里练得挺好的角儿,一听见那急急风的锣鼓点子,一看见底下黑压压的人头,那两腿就跟灌了铅似的,嗓子眼儿发紧,平时烂熟的词儿忘得一干二净。
“咋了这是?”
红玉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给她顺着后背。
“师姐,你可别吓我。待会儿就要去戏园子了,你这时候吐,嗓子哑了怎么唱?”
“我……我也不想啊。”
青莲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巴巴地抬起头。
“红玉,我怕。我怕演砸了,给师父丢人。”
“外头现在都看着咱庆云班呢,那些票友嘴多毒啊,我要是有一个身段没走好,咱师父那‘国术之光’的牌匾,不得让我给抹黑了?”
这孩子,心重。
她知道自个儿是捡来的命,也知道这好日子是师父给的。
越是想报恩,这心里头的包袱就越重。
就在这时。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盖在了青莲的头顶上。
“傻丫头。”
陆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青莲浑身一僵,抬头一看。
陆诚今儿个穿了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没拿刀枪,而是拿着把湘妃竹的折扇,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师、师父……”青莲赶紧想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差点没跪下。
陆诚伸手一扶,也没嫌弃她刚吐过,从怀里掏出一个景泰蓝的小鼻烟壶,递了过去。
“闻闻。”
青莲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闻了一下。
一股子清凉的薄荷脑味儿,直冲天灵盖,那股子恶心劲儿瞬间就被压下去了,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好点没?”
“好……好多了。”
陆诚收起鼻烟壶,走到廊下的藤椅上坐下,示意两个丫头过来。
“青莲,你知道为什么要把这出《拾玉镯》交给你来唱头炮吗?”
青莲摇摇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因为你心里细。”
陆诚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
“红玉性子烈,适合演刀马旦,以后能挂帅。你性子静,心思细,这花旦的戏,就在一个‘媚’字和一个‘俏’字。”
“但这媚,不是窑姐儿的骚,是女儿家的娇。”
“你怕,是因为你想着那是演戏,想着底下的人在挑刺。”
陆诚指了指院子里那棵刚抽了嫩芽的石榴树。
“你别把那当戏台。你就当那是咱们自家的后院。”
“底下的观众,那都是地里的庄稼,是大白菜,是萝卜头。”
“你是孙玉姣,你在自家门口喂鸡,做针线,想心事。”
“谁还没个少女怀春的时候?”
“把那股子‘想’劲儿拿出来,忘了你是青莲,也忘了我是陆诚。”
“只要你入了戏,神仙也挑不出你的刺儿来。”
陆诚这番话,没讲什么大道理,也没用什么严厉的词儿。
就是聊家常。
但听在青莲耳朵里,就像是心里那块大石头被人轻飘飘地搬走了。
是啊。
我有师父撑腰呢。
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我只管喂我的鸡,做我的针线,怕什么?
“去吧。”
陆诚挥挥手。
“让冯三娘给你们勾脸。今儿个的行头,用那套新的。”
“记住了,上台之前,喝口热茶,压压惊。”
“我在侧幕看着你们。”
“是,师父!”
两个丫头齐齐福了一福,转身跑了,这次脚步轻快多了,像两只出笼的百灵鸟。
……
晌午刚过,前门外,庆云大戏楼。
这地界儿如今可是寸土寸金,自从陆诚接手翻新后,那叫一个气派。
朱红的大柱子,雕花的门楼,门口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上面写着“庆云”二字,离着老远都能看见。
今儿个,这门口那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卖瓜子的、卖冻儿的、卖大碗茶的,把个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借光借光,哎哟,您踩着我脚后跟了。”
“别挤啊,票都卖完了,您就是挤进去也只能站着!”
黑市上的票,早就炒到了三块大洋一张,那还是后排的加座。
没办法,陆诚的名头太响了。
虽然今儿个陆宗师不登台,但他那两个女徒弟首演,谁不想来沾沾喜气。
再说了,听说这庆云班现在是马大帅府的座上宾,连那把青龙偃月刀都在后台供着呢,谁不想来开开眼?
二楼,正中间的包厢里,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这里坐着的不是寻常票友,而是几个穿着新式军装,腰里别着勃朗宁手枪的副官,正簇拥着一个胖子。
那胖子三十来岁,一脸的横肉,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脖子上挂着个金锁片,手指头上戴着三个大金镏子,手里还拿着把西洋折扇,扇得呼呼作响。
这人叫刘得志,外号“刘胖子”。
但他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商贾之子。
他是刚调防到京郊的“新编独立师”师长邢大帅的亲外甥!
这邢大帅,是金陵那边派来“掺沙子”的,目的就是为了制衡日益做大的马林元。
如今张师长死了,丰台大营被马林元吞了,南京那边坐不住了,不让一家独大,派了邢大帅来。
这刘胖子今儿个来,不仅是看戏,更是带着“任务”来的。
“少爷,这陆诚架子够大的,咱们邢大帅的帖子都送去两天了,他连个回音都没有?”旁边的副官压低声音,一脸的不爽。
“哼,什么国术宗师,我看就是马林元养的一条狗。”
刘胖子啐了一口瓜子皮,眼神阴鸷。
“舅舅说了,这北平城的水浑,得先搅一搅,看看深浅。”
“这陆诚既然是马林元的招牌,那咱们就得先把这招牌给他晃悠晃悠。要是他敢呲牙,正好给咱们动手的理由。要是他忍了,那就是个软蛋,以后这南城,就是咱们说了算。”
“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刘胖子把玩着手里那块沉甸甸的金表,嘴角露出一抹坏笑。
锣鼓点子已经响起来了。
“仓——才——仓——才——”
阿炳坐在琴师的位置上,今儿个没拉二胡,换了把京胡。
他那双眼睛虽然好了,但为了不惊世骇俗,还是戴着副墨镜。
那琴弓子一拉,一股子清脆、欢快,透着春日气息的调子就流淌了出来。
这是《小开门》,专门给花旦出场用的曲牌。
“上场!”
周大奎在侧幕低喝一声。
青莲深吸一口气,想起了师父早上的话。
“这是我家后院……那是大白菜……那是萝卜头……”
她心里默念着,脚下踩着碎步,身形如风摆杨柳,轻盈地转了出来。
那一身粉红色的衣裤,腰间系着绿绸子,头上戴着绒花,两边垂着彩球。
一亮相。
“好!!”
台下先是一个碰头彩。
别的不说,光这扮相,这就叫一个水灵。
那张小脸画得精致,眉眼含春,透着股子没长开的稚气,却又有着戏里人的娇俏。
尤其是那双眼睛。
亮。
真亮。
就像是两汪春水,波光粼粼的。
她没看台下,眼神虚虚地落在半空,仿佛那里真的有一群小鸡在啄米。
“喂鸡”这场戏,那是全靠做功。
青莲左手挎着并不存在的篮子,右手捏着兰花指,做撒米状。
“咕咕咕……”
嘴里发出的唤鸡声,清脆悦耳,透着股子欢喜。
随着她的动作,台下的观众仿佛真的看到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正围着她的脚边转悠。
她一会儿嗔怪地虚踢一脚,像是赶走了抢食的大公鸡;一会儿又怜爱地蹲下身,像是护住了弱小的小鸡崽。
那神态,那身段,活灵活现。
“绝了。”
前排的一个老票友一拍大腿,“这身段,这眼神,那是得了真传的啊,这哪是第一次登台?这分明是老角儿才有的火候!”
“是啊,看着让人心里头那个舒坦,跟吃了蜜似的。”
台下的叫好声此起彼伏,掌声雷动。
侧幕,陆诚抱着膀子,嘴角微扬。
这丫头,成了。
她没用什么武功,也没用什么内劲。
她用的,是“心”。
用心去演戏,那才是最高的境界。
然而。
就在戏演到一半,正是孙玉姣捡到玉镯,在那儿又是欢喜又是害羞的精彩关头。
“啪嗒。”
一个沉甸甸的东西,突然从二楼正中间那个包厢里飞了出来。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砸在了舞台中央,还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是一枚金戒指。
足赤的,分量极重,上面还镶着一块翡翠。
紧接着,二楼那个刘胖子站了起来,趴在栏杆上,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好,唱得好。”
“这小娘们儿身段软乎,看着就让人心痒痒。”
“赏,这金镏子赏你了!”
“不过嘛……”
刘胖子话锋一转,声音里透着股子轻佻,“光唱有什么意思,这戏里不是捡了镯子就跟那书生好了吗?”
“爷我也看上你了。”
“待会儿散了戏,别急着走,带上这戒指,来爷的公馆,给爷倒杯酒,若是伺候得好了,爷保你下半辈子吃香喝辣。”
这一嗓子,把整个戏园子的气氛全给毁了。
戏台上的节奏,那是行云流水的,最怕这种突如其来的打断。
这哪是捧场?这是砸场子,这是当众调戏!
如果是普通的纨绔子弟,这时候早被茶壶砸了。
可是,当众人回头,看到刘胖子身边那几个腰里别着枪,穿着新式军装的副官时,一个个都噤了声。
那是兵,是新来的邢大帅的人。
谁敢惹?
青莲正沉浸在戏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僵,眼神里的那股子灵气瞬间散了,变成了惊慌。
她到底是个小姑娘,哪见过这种带着兵来闹事的阵仗?
戏,断了。
刘胖子见没人敢管,更是得意。
“来人,再给我扔。”
他身边的狗腿子抓起一把银元,就要往下撒,这是要把这戏台子当成窑子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