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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盏清茶,半卷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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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爷擦了把眼泪,重重点头。

  “信,我信!”

  “这四九城里,若是连您都信不过,那就没人可信了。”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那爷。

  陆诚坐在书房里,翻开那本《升平署戏曲档》。

  泛黄的纸页上,朱红的批注,工整的小楷。记载着一个个早已作古的名字,和一出出曾经辉煌的大戏。《定军山》、《阳平关》、《挑滑车》……这里面,藏着的是中华戏曲的魂。

  “传承……”

  陆诚抚摸着书页,叹了口气。

  ……

  夜凉如水,前门大街的喧嚣都沉进了梦里,只剩下更夫的梆子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陆宅书房,那盏西洋台灯散发着晕黄的光,把陆诚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背后的书架上。

  案头,那本《升平署戏曲档》摊开着。

  纸张泛黄,边角起了毛,透着股子陈年的墨香和樟脑味儿。

  陆诚看得极慢。他不是在看戏词,也不是在看曲谱。

  他在看……“画”。

  这册子里,除了文字,还夹杂着许多工笔白描的插图,那是当年宫廷画师,记录下来的名角儿身段。

  “嗯?”

  陆诚的手指,停在了一页发黄的宣纸上。

  这一页画的,是一出极其冷门,且极考验功力的武戏……《伐子都》。

  画上的武生,也就是公孙子都,正处于一种极度惊恐、癫狂的状态。他双目圆睁,眼角撕裂,身形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那是……“僵尸挺”。

  但又不是普通的僵尸挺。

  画师笔法精妙,寥寥几笔,竟然画出了这人身上那种大筋崩断、骨骼错位的惨烈感。

  在旁边,有一行朱砂批注的小楷,字迹虽小,却透着股子凌厉。

  【此折戏,重在‘惊’字,意在‘炸’字。演者需以意领气,逆转河车,气冲脑门,使面部充血,双目如铃。发力之瞬,毛孔骤开骤合,如火药在膛,未发先鸣。】

  【注:昔年以此法练功者,多有走火入魔,气血逆行致残者,非内功深厚者,慎之,慎之!】

  “逆转河车,毛孔开合……”

  陆诚眯起眼睛,瞳孔深处金光一闪。

  【火眼金睛】,透视本质。

  在他眼中,这幅静止的画,突然“活”了过来。那个画中的小人,体内的气血流动路线,竟然在他眼前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气血不是顺流,而是……瞬间的爆发与逆冲。

  从丹田起,瞬间炸向四肢百骸,将那一身皮肉筋膜撑到了极致,仿佛整个人都大了一圈。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甚至可以说是“透支”的发力方式。

  在瞬间爆发出一股超越人体极限的力量,代价是极大的身体负荷。

  “这哪里是演戏的身段?”

  陆诚眉头微皱。

  “这分明是……化劲宗师用来拼命的‘炸劲’。”

  “以神领气,以气催力,将全身劲力凝聚一点,隔空伤人。”

  “这宫里的东西,果然不简单。”

  这些戏班子里的绝活,追根溯源,很多都是从战场杀伐之术演变而来的。

  只是后来为了好看,为了取悦权贵,才慢慢变成了花架子。

  但在这本秘档里,陆诚看到了它们最原始、最狰狞的面目。

  “若是能把这一招融入我的【白虎真意】……”

  陆诚心中一动。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中间的空地上。

  闭眼,调息。

  体内的【钓蟾劲】不再是那种平稳的吞吐,而是开始变得急促,狂暴。

  “逆。”

  陆诚心中一声低喝。

  他试着控制体内那磅礴如汞的暗劲,按照那图谱上的路线运行。

  “轰!”

  脑海中一阵轰鸣,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剧痛!

  全身的经脉都像是被火烧一样,那种撕裂感让他差点叫出声来。

  但他咬着牙,硬生生地扛住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双眼充血,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整个人看起来狰狞可怖,真的就像是那个被吓疯了的公孙子都。

  就在这股力量即将失控的一刹那。

  “镇!”

  识海中,那一尊红袍钟馗猛地睁眼,手中宝剑一挥。

  一股浩然正气从天而降,死死地压住了那股躁动的气血。

  与此同时,那头白虎也发出一声咆哮,将那股逆行的力量,强行引导向了右臂。

  陆诚感觉自己的右臂像是充了气一样膨胀起来,毛孔根根炸立,仿佛每一根汗毛都变成了一根钢针。

  “咄!”

  陆诚猛地睁眼,舌绽春雷。

  他右手并未接触任何物体,只是对着三尺开外那张紫檀木太师椅,猛地一掌拍出。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一声沉闷至极,仿佛空气被瞬间压缩又弹开的震颤音。

  只见陆诚掌心前方的空气,出现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啪。”

  三尺开外。

  那张坚硬如铁,百年不腐的紫檀木椅背,在没有任何物体接触的情况下,竟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一块。

  留下了一个清晰可见的……掌印!

  掌印周围,木纹寸寸断裂,却又没有完全崩碎,而是呈现出一种被内部力量震酥了的粉末状。

  隔空打物。

  百步神拳。

  这就是……【罡气】!

  也就是化劲宗师练到极致,能做到“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之后,劲力透体而出,伤人于无形的手段。

  陆诚此刻感觉右臂酸麻,像是废了一样,整条胳膊都在微微颤抖。

  虽然只是打出了三尺远,虽然代价巨大。

  但这确实是跨越了一个大境界的杀伤力。

  以前是拳头打人,现在是……气打人。

  “呼……呼……”

  陆诚大口喘着粗气,扶着桌子,脸上全是冷汗,但眼里的光,却亮得吓人。

  “好东西。”

  “这本册子,简直就是一座金矿。”

  “只要把这‘罡气’练稳了,哪怕不用兵器,我这一巴掌拍出去,也能把人的五脏六腑给震碎了。”

  这一夜,陆诚没怎么睡实。

  但他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那《升平署戏曲档》里的东西,就像是一坛子埋了几十年的老酒,后劲大,且绵长。

  隔空打出那一掌“罡气”后,他身子虽然乏,但心里那盏灯,却像是拨亮了灯芯,照得前路通透。

  次日清晨。

  北平城还没彻底醒过来,前门楼子底下的鸽哨声,“嗡嗡”地在半空中盘旋,带着股子早春特有的清冷和闲适。

  陆宅的后院里,早早就有了动静。

  今儿个日子特殊。

  是庆云班“复演”的正日子,也是陆诚新收的那两个女徒弟,青莲和红玉,头一回正式“挂牌”登台。

  “呕——”

  东跨院的墙根底下,传来一阵干呕声。

  青莲那丫头,穿着一身水白色的练功服,正蹲在那儿,小脸煞白,手里攥着块手绢,身子直哆嗦。

  这是怯场了。

  行话叫“晕台”。

  多少平日里练得挺好的角儿,一听见那急急风的锣鼓点子,一看见底下黑压压的人头,那两腿就跟灌了铅似的,嗓子眼儿发紧,平时烂熟的词儿忘得一干二净。

  “咋了这是?”

  红玉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给她顺着后背。

  “师姐,你可别吓我。待会儿就要去戏园子了,你这时候吐,嗓子哑了怎么唱?”

  “我……我也不想啊。”

  青莲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巴巴地抬起头。

  “红玉,我怕。我怕演砸了,给师父丢人。”

  “外头现在都看着咱庆云班呢,那些票友嘴多毒啊,我要是有一个身段没走好,咱师父那‘国术之光’的牌匾,不得让我给抹黑了?”

  这孩子,心重。

  她知道自个儿是捡来的命,也知道这好日子是师父给的。

  越是想报恩,这心里头的包袱就越重。

  就在这时。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盖在了青莲的头顶上。

  “傻丫头。”

  陆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青莲浑身一僵,抬头一看。

  陆诚今儿个穿了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没拿刀枪,而是拿着把湘妃竹的折扇,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师、师父……”青莲赶紧想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差点没跪下。

  陆诚伸手一扶,也没嫌弃她刚吐过,从怀里掏出一个景泰蓝的小鼻烟壶,递了过去。

  “闻闻。”

  青莲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闻了一下。

  一股子清凉的薄荷脑味儿,直冲天灵盖,那股子恶心劲儿瞬间就被压下去了,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好点没?”

  “好……好多了。”

  陆诚收起鼻烟壶,走到廊下的藤椅上坐下,示意两个丫头过来。

  “青莲,你知道为什么要把这出《拾玉镯》交给你来唱头炮吗?”

  青莲摇摇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因为你心里细。”

  陆诚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

  “红玉性子烈,适合演刀马旦,以后能挂帅。你性子静,心思细,这花旦的戏,就在一个‘媚’字和一个‘俏’字。”

  “但这媚,不是窑姐儿的骚,是女儿家的娇。”

  “你怕,是因为你想着那是演戏,想着底下的人在挑刺。”

  陆诚指了指院子里那棵刚抽了嫩芽的石榴树。

  “你别把那当戏台。你就当那是咱们自家的后院。”

  “底下的观众,那都是地里的庄稼,是大白菜,是萝卜头。”

  “你是孙玉姣,你在自家门口喂鸡,做针线,想心事。”

  “谁还没个少女怀春的时候?”

  “把那股子‘想’劲儿拿出来,忘了你是青莲,也忘了我是陆诚。”

  “只要你入了戏,神仙也挑不出你的刺儿来。”

  陆诚这番话,没讲什么大道理,也没用什么严厉的词儿。

  就是聊家常。

  但听在青莲耳朵里,就像是心里那块大石头被人轻飘飘地搬走了。

  是啊。

  我有师父撑腰呢。

  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我只管喂我的鸡,做我的针线,怕什么?

  “去吧。”

  陆诚挥挥手。

  “让冯三娘给你们勾脸。今儿个的行头,用那套新的。”

  “记住了,上台之前,喝口热茶,压压惊。”

  “我在侧幕看着你们。”

  “是,师父!”

  两个丫头齐齐福了一福,转身跑了,这次脚步轻快多了,像两只出笼的百灵鸟。

  ……

  晌午刚过,前门外,庆云大戏楼。

  这地界儿如今可是寸土寸金,自从陆诚接手翻新后,那叫一个气派。

  朱红的大柱子,雕花的门楼,门口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上面写着“庆云”二字,离着老远都能看见。

  今儿个,这门口那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卖瓜子的、卖冻儿的、卖大碗茶的,把个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借光借光,哎哟,您踩着我脚后跟了。”

  “别挤啊,票都卖完了,您就是挤进去也只能站着!”

  黑市上的票,早就炒到了三块大洋一张,那还是后排的加座。

  没办法,陆诚的名头太响了。

  虽然今儿个陆宗师不登台,但他那两个女徒弟首演,谁不想来沾沾喜气。

  再说了,听说这庆云班现在是马大帅府的座上宾,连那把青龙偃月刀都在后台供着呢,谁不想来开开眼?

  二楼,正中间的包厢里,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这里坐着的不是寻常票友,而是几个穿着新式军装,腰里别着勃朗宁手枪的副官,正簇拥着一个胖子。

  那胖子三十来岁,一脸的横肉,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脖子上挂着个金锁片,手指头上戴着三个大金镏子,手里还拿着把西洋折扇,扇得呼呼作响。

  这人叫刘得志,外号“刘胖子”。

  但他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商贾之子。

  他是刚调防到京郊的“新编独立师”师长邢大帅的亲外甥!

  这邢大帅,是金陵那边派来“掺沙子”的,目的就是为了制衡日益做大的马林元。

  如今张师长死了,丰台大营被马林元吞了,南京那边坐不住了,不让一家独大,派了邢大帅来。

  这刘胖子今儿个来,不仅是看戏,更是带着“任务”来的。

  “少爷,这陆诚架子够大的,咱们邢大帅的帖子都送去两天了,他连个回音都没有?”旁边的副官压低声音,一脸的不爽。

  “哼,什么国术宗师,我看就是马林元养的一条狗。”

  刘胖子啐了一口瓜子皮,眼神阴鸷。

  “舅舅说了,这北平城的水浑,得先搅一搅,看看深浅。”

  “这陆诚既然是马林元的招牌,那咱们就得先把这招牌给他晃悠晃悠。要是他敢呲牙,正好给咱们动手的理由。要是他忍了,那就是个软蛋,以后这南城,就是咱们说了算。”

  “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刘胖子把玩着手里那块沉甸甸的金表,嘴角露出一抹坏笑。

  锣鼓点子已经响起来了。

  “仓——才——仓——才——”

  阿炳坐在琴师的位置上,今儿个没拉二胡,换了把京胡。

  他那双眼睛虽然好了,但为了不惊世骇俗,还是戴着副墨镜。

  那琴弓子一拉,一股子清脆、欢快,透着春日气息的调子就流淌了出来。

  这是《小开门》,专门给花旦出场用的曲牌。

  “上场!”

  周大奎在侧幕低喝一声。

  青莲深吸一口气,想起了师父早上的话。

  “这是我家后院……那是大白菜……那是萝卜头……”

  她心里默念着,脚下踩着碎步,身形如风摆杨柳,轻盈地转了出来。

  那一身粉红色的衣裤,腰间系着绿绸子,头上戴着绒花,两边垂着彩球。

  一亮相。

  “好!!”

  台下先是一个碰头彩。

  别的不说,光这扮相,这就叫一个水灵。

  那张小脸画得精致,眉眼含春,透着股子没长开的稚气,却又有着戏里人的娇俏。

  尤其是那双眼睛。

  亮。

  真亮。

  就像是两汪春水,波光粼粼的。

  她没看台下,眼神虚虚地落在半空,仿佛那里真的有一群小鸡在啄米。

  “喂鸡”这场戏,那是全靠做功。

  青莲左手挎着并不存在的篮子,右手捏着兰花指,做撒米状。

  “咕咕咕……”

  嘴里发出的唤鸡声,清脆悦耳,透着股子欢喜。

  随着她的动作,台下的观众仿佛真的看到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鸡,正围着她的脚边转悠。

  她一会儿嗔怪地虚踢一脚,像是赶走了抢食的大公鸡;一会儿又怜爱地蹲下身,像是护住了弱小的小鸡崽。

  那神态,那身段,活灵活现。

  “绝了。”

  前排的一个老票友一拍大腿,“这身段,这眼神,那是得了真传的啊,这哪是第一次登台?这分明是老角儿才有的火候!”

  “是啊,看着让人心里头那个舒坦,跟吃了蜜似的。”

  台下的叫好声此起彼伏,掌声雷动。

  侧幕,陆诚抱着膀子,嘴角微扬。

  这丫头,成了。

  她没用什么武功,也没用什么内劲。

  她用的,是“心”。

  用心去演戏,那才是最高的境界。

  然而。

  就在戏演到一半,正是孙玉姣捡到玉镯,在那儿又是欢喜又是害羞的精彩关头。

  “啪嗒。”

  一个沉甸甸的东西,突然从二楼正中间那个包厢里飞了出来。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砸在了舞台中央,还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是一枚金戒指。

  足赤的,分量极重,上面还镶着一块翡翠。

  紧接着,二楼那个刘胖子站了起来,趴在栏杆上,扯着破锣嗓子大喊。

  “好,唱得好。”

  “这小娘们儿身段软乎,看着就让人心痒痒。”

  “赏,这金镏子赏你了!”

  “不过嘛……”

  刘胖子话锋一转,声音里透着股子轻佻,“光唱有什么意思,这戏里不是捡了镯子就跟那书生好了吗?”

  “爷我也看上你了。”

  “待会儿散了戏,别急着走,带上这戒指,来爷的公馆,给爷倒杯酒,若是伺候得好了,爷保你下半辈子吃香喝辣。”

  这一嗓子,把整个戏园子的气氛全给毁了。

  戏台上的节奏,那是行云流水的,最怕这种突如其来的打断。

  这哪是捧场?这是砸场子,这是当众调戏!

  如果是普通的纨绔子弟,这时候早被茶壶砸了。

  可是,当众人回头,看到刘胖子身边那几个腰里别着枪,穿着新式军装的副官时,一个个都噤了声。

  那是兵,是新来的邢大帅的人。

  谁敢惹?

  青莲正沉浸在戏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僵,眼神里的那股子灵气瞬间散了,变成了惊慌。

  她到底是个小姑娘,哪见过这种带着兵来闹事的阵仗?

  戏,断了。

  刘胖子见没人敢管,更是得意。

  “来人,再给我扔。”

  他身边的狗腿子抓起一把银元,就要往下撒,这是要把这戏台子当成窑子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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