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大街,陆宅。
昨儿个夜里丰台大营那场惊天动地的“走水”,到了今儿个晌午,余波还没散尽。
街面上巡逻的大兵多了好几拨,一个个荷枪实弹,神情紧绷,那是马大帅正在清理张师长的残部,接管防务。
外头兵荒马乱,陆宅的大门口却是车水马龙,不过来的不是兵,是礼。
“哎哟,慢着点,这可是易碎的物件。”
马大帅府的李副官,哪怕昨晚刚忙活了一宿“洗地”,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今儿个一大早还是亲自押车来了。
他穿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却松着两颗扣子,显出一夜未眠的疲惫。
两辆军用卡车停在门口,几个当兵的正哼哧哼哧往院子里搬箱子。
木箱落地“咚”的一声闷响,扬起薄薄一层尘土。
“陆爷,陆爷您吉祥。”
李副官一进正厅,那腰杆子就弯成了虾米,脸上堆满了笑,比见了他亲爹还亲热。
他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正厅。
紫檀木的条案,墙上挂着《八仙过海》的工笔画,靠墙一溜儿兵器架上摆的不是刀枪,却是各色戏台上的把子。
青龙偃月刀、方天画戟、金铜,擦得锃亮。
陆诚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卷《单刀会》的戏本子,手边是一壶刚泡好的高碎。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绸缎长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如玉般的手腕,整个人透着股子书卷气,哪还有半点昨夜杀人如麻的修罗相?
“李副官,辛苦了。”
陆诚放下书,并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喝口茶?”
“不敢不敢,站着说话舒坦。”
李副官哪敢坐啊。
昨晚上他在地下室亲眼看见那两具被“爆头”和“震碎心脉”的尸体。
张师长那颗脑袋像个摔碎的西瓜,红的白的溅了一墙。
柳生静云倒是全尸,可胸口塌下去一块,肋骨断了七八根,心脉震得稀碎。
现在看着陆诚那根正翻着书页的修长手指头,都觉得脖颈子冒凉气。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礼单,双手奉上,那单子用的是洒金红纸,透着一股子贵气。
“陆爷,这是大帅的一点心意。”
“一对宋代汝窑的天青釉瓶子,那是从宫里流出来的真品,给您摆在书房压压书气。大帅说了,陆爷是雅人,得配雅器。”
“还有这个……”
李副官一挥手,几个大兵抬进来了十个沉甸甸的木箱子,上面印着洋文“SPAM”,蓝底黄字,透着洋气。
“这是美国进口的‘斯帕姆’午餐肉罐头,纯牛肉的。”
“大帅说了,庆云班的小爷们儿正是长身体练功夫的时候,光吃猪肉不长劲儿,得吃牛肉。”
“十箱,整整五百听。”
这一嗓子,把躲在门廊后面偷看的顺子、小豆子和陆锋几个人,馋虫都给勾出来了。
顺子咽了口唾沫,小豆子更是扒着门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年头,牛肉那是稀罕物。
市面上的猪肉两毛钱一斤,牛肉得四毛五,还得是有回民证的铺子才卖。
至于这洋铁皮罐头装的牛肉,那是只有六国饭店、北京饭店和军阀的高级宴席上才见得着。
听说洋人打仗就吃这个,开个口子,拿刀子挖着吃,油汪汪的,香。
一听罐头黑市上能卖到两块大洋。
这十箱子,那就是一千块大洋的嚼谷啊。
够庆云班上上下下吃半年肉了。
陆诚扫了一眼那些箱子,神色平淡。
他端起盖碗茶,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叶。
“替我谢过大帅。”
他抿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
“这牛肉,我收下了。庆云班这帮孩子正长身体,确实需要油水。至于那对瓶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副官。
“太贵重,放在我这戏班子里,怕磕了碰了。”
“戏台上刀枪无眼,后台更是拥挤,万一来个翻跟头的小子不小心撞倒了,岂不是糟蹋了祖宗的好东西?”
李副官一怔,刚要劝。
陆诚摆了摆手。
“你带回去,告诉大帅,心意领了,东西折成现钱,捐给城南的‘慈幼局’吧。这倒春寒还没过,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
“我听说慈幼局这个月已经收留了十七个冻死的孩子了。”
李副官愣在原地,随即肃然起敬。
宋代汝窑啊!
那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大帅也是费了心思才弄到手,说捐就捐了?
“陆爷……您这是菩萨心肠,大义,大义啊。”
李副官竖起大拇指,那是真心佩服。
他在军阀手下干了十几年,见过贪财的、好色的、揽权的,就没见过这样视钱财如粪土的。
这要是换了别的武师或者角儿,恨不得把金山银山往家里搬。
可这位爷,心里装着的是这四九城的苦哈哈。
这境界,没得说。
送走了李副官,陆诚把手一挥。
“顺子,把罐头撬开,今儿中午,给大伙儿加菜。牛肉炖土豆,多放葱花,管饱。”
“好嘞——!”
后院里瞬间炸开了锅,一帮半大小子欢呼雀跃,比过年还高兴。
顺子和小豆子冲在最前头,拿出早就备好的撬棍,“嘎嘣”一声撬开木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铁皮罐头,蓝底黄字,在日光下反着光。
“师父,真香!”
小豆子抱着一罐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口气,虽然还没打开,却好像已经闻到了肉香。
陆诚看着他那样儿,笑了。
“瞧你这点出息。去,让厨子老刘把大锅烧上,今天让你们吃个够。”
……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院子里。
吃饱喝足的徒弟们正在消食,几个半大小子靠在墙根下打嗝,脸上油光光的。
陆诚却没闲着。
他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站在戏台边上,看着青莲和红玉两个丫头练“跷功”。
那是旦角的绝活,脚上绑着木制的“寸子”,模仿旧时小脚女人的步态。
那寸子只有三寸长,用白布缠紧了绑在脚心,整个人就靠脚趾和前脚掌撑着,走起来如风摆杨柳,却极费脚力。
练这功夫的,十个里有八个脚趾变形,关节粗大,可为了台上那几步婀娜,就得吃这份苦。
“稳住。”
陆诚抿了口茶,摇了摇头。
“腰要软,但气要提着。咱们庆云班的旦角,不练那种病歪歪的媚态。”
“要练出‘荀派’的活泼,还要有‘尚派’的刚健。”
“身子里要有根骨头撑着,哪怕是演弱女子,那也是带刺的玫瑰,不是任人践踏的野草。”
两个丫头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却一声不敢吭,在那只有巴掌宽的木条上走得稳稳当当。
青莲今年十五,红玉才十四,进了戏班就是拼了命地练,生怕被淘汰了又得回去挨饿。
就在这时。
门房老张一路小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素净的拜帖。
他那双布鞋底子薄,跑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陆爷,外头来人了。”
“又是送礼的?”陆诚眉头微皱。
今儿个一上午已经来了三拨了,都是听说他刀劈日本浪人、震慑马大帅后,来攀交情、送好处的。
“不……不像。”
老张摇摇头,神色有些古怪。
他在陆家看门二十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可今儿个这位,还真有点摸不透。
“来的是个老头,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了,脚底下是千层底的布鞋,鞋帮子磨得起了毛边。”
“没坐车,也没带随从,就一个人溜达来的。”
“但他这帖子上写的名号……挺吓人。”
陆诚接过帖子,打开一看。
那帖子用的是寻常竹纸,素净得很,可上面那一行字,却是飘逸的行书,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子洒脱。
【八卦掌宫宝田门下,末学后进,宫羽,以此帖拜会陆宗师,讨碗茶喝。】
宫宝田?
陆诚眼中精光一闪。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宫猴子”,八卦掌宗师董海川的亲传弟子,曾任清廷大内总管,那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大宗师。
听说庚子年联军打进北平,慈曦西逃,就是宫宝田一路护驾,在乱军中如入无人之境。
这宫羽既然是宫家门下,敢只身前来,这分量绝对不轻。
“请。”
陆诚合上帖子,整了整衣冠。
“开中门,迎客。”
老张一愣:“开中门?”
陆宅的中门,只有逢年过节或贵客临门才开,寻常官老爷来都是走侧门。
“开。”陆诚语气坚定。
“是!”
……
不多时,一位身材清瘦,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进来。
这老者看年纪约莫六十上下,留着山羊胡,花白,梳得整整齐齐。
他背着手,走路看似慢吞吞的,但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就像是用尺子量过。
更绝的是,他虽然踩在青石板上,但那鞋底子似乎并没有完全落实,隐隐有一股子虚灵顶劲,提着一口气。
这是……半步化劲!
陆诚开启【火眼金睛】,只一眼,心头便是一凛。
这老者体内的气血虽然不似年轻人那般如火如荼,但却极其凝练,内劲在经络中运转,如小溪汇入江河,绵绵不绝,已经有了一丝“圆润无漏”的雏形。
只差那最后的一层窗户纸,便能炼神还虚,成就化劲。
“宫老先生,有失远迎。”
陆诚站在台阶上,抱拳一礼,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陆宗师客气了。”
宫羽笑了笑,眼神在陆诚身上转了一圈,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那眼神像鹰,锐利,能看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好一副‘玉树临风’的架子。”
“韩铁手那老东西跟我说,北平出了个麒麟儿,内劲深不可测,我原本还不信,今日一见,确实有几分门道。”
他说话声音不大,却如同珠落玉盘,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到陆诚耳朵里。
“老先生谬赞,里面请。”
两人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
顺子奉上了刚泡好的极品铁观音,茶香袅袅,在阳光里升腾起淡淡的白雾。
宫羽端起茶杯,并不急着喝,先用鼻子嗅了嗅,点了点头。
“好茶,是安溪今年的春茶。”
这才轻轻抿了一口,放下后,神色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陆宗师。”
“老朽痴长几岁,说话也就不绕弯子了。”
“您刀劈日本浪人,那是扬我国威,是大义,老朽佩服。咱们练武的,图的就是个保家卫国,您做了咱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但您这一刀,也把这北平武林的一池水,给搅浑了。”
“怎么说?”陆诚不动声色。
“现在外头都在传,说您是‘天下第一’,说传统的八卦、太极、形意,都不如您这‘戏班子功夫’。年轻后生都往戏园子跑,武馆的门槛都要长草了。”
宫羽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透着无奈。
“各家馆主都有怨气,这事儿闹到了武林盟。”
“昨儿个晚上,八大武馆的馆主凑在一起,商量了一宿。这要是派个暗劲师傅来找您切磋,那不是送死吗?您那躲子弹的本事摆在那儿,谁敢说比子弹还快?”
“可要是请那几位真正的化劲宗师出山……”
宫羽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山羊胡跟着颤了颤。
“那几位都是七八十岁的老神仙了,跟您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动手?赢了是以大欺小,不光彩;输了……嘿,那这张老脸往哪搁?整个北平武林的脸还要不要了?”
陆诚听明白了。
这是个死局。
小的打不过,老的不能打。
武行讲究个面子,更讲究个传承。
要是真让一个二十岁的后生挑了整个北平武林,那往后几十年,各派还怎么收徒?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所以……”陆诚看着宫羽,等着他的下文。
“所以,就轮到老朽这张老脸了。”
宫羽指了指自己,语气里透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傲气。
那傲气不是嚣张,是练了一辈子拳,对自己功夫的那份自信。
“老朽不才,练了一辈子八卦掌,虽然没能迈出那最后一步,但也算是摸着了化劲的门槛。这半只脚踏进去了,也算是半步化劲。”
“论辈分,我不算太老;论功夫,比寻常暗劲稍微强那么一点。”
“武行里的意思是,让我来跟您‘搭个手’。”
“不打架,就在这桌上,盘盘道。”
宫羽说着,伸出了一只手,平放在那张红木八仙桌上。
那只手干枯瘦削,皮肤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练了一辈子拳的手。
可就是这样一只手,此刻却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感觉,仿佛与这桌子,甚至与这大地都连在了一起。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老树的根须。
“若是老朽输了,我回去就告诉那帮老伙计,技不如人,闭门封拳,以后北平武林,唯陆宗师马首是瞻。”
“若是老朽侥幸赢了一招半式……”
宫羽看着陆诚,目光灼灼,像是两盏小灯。
“还请陆宗师赏个脸,对外宣称咱们是平手,给咱们这些老骨头……留条活路,留口饭吃。”
这话说得坦荡,也透着股子无奈。
陆诚听出来了,这宫羽,是被推出来当这个“磨刀石”的。
半步化劲,不上不下,正好用来试探陆诚的深浅,也正好用来给武行找回点场子。
赢了,武行有面子。输了,也不至于太难看。
毕竟只是个“半步”,不算真正的化劲宗师。
陆诚看着那只手,笑了。
他知道,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整个武行的脸面,为了那份传承,才硬着头皮来的。
他更知道,自己这身功夫虽然来得快,但一直没跟真正的高手在“劲力”上较过真。
之前的完颜烈是靠蛮力横练,柳生静云是靠刀法。
唯独这内家拳的“听劲”、“化劲”,他还没真正领教过。
这是个机会。
“好。”
陆诚伸出了右手,白皙修长,看着像是个书生的手。
“既然宫老有此雅兴,晚辈敢不从命?”
两只手,在那张红木桌上方,轻轻搭在了一起。
“嗡——”
接触的一瞬间,空气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宫羽嘴角含笑,原本只用了三分力。
他是想用八卦掌的“听劲”和“化劲”,先试探一下陆诚的虚实。
八卦掌讲究个“游身”、“走转”、“避实就虚”,讲究的是以巧破力,四两拨千斤。
在他想来,陆诚虽然能躲子弹,那是因为身法快,反应快。
但这手上的内劲功夫,没个几十年打磨,哪能有多深厚?
劲力这东西,做不得假,是一天一天练出来的。
可是。
劲力刚一吐出,顺着指尖透过去。
宫羽的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那种云淡风轻的高人风范,在这一刹那,荡然无存。
那是……什么?
他感觉自己不是搭在了一只手上,而是搭在了一座正在崩塌的大山上,或者说是搭在了一条正在翻身的巨龙背上。
陆诚体内,那整整七十年的精纯暗劲,加上【钓蟾劲】的爆发力,【白虎真意】的霸道凶悍,在这一瞬间,顺着手臂倾泻而出。
没有技巧。
没有花哨。
就是纯粹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力”。
一力降十会!
宫羽那精妙绝伦的“化劲”功夫,在这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面前,竟然……化不掉。
就像是一叶扁舟,想要去化解海啸。
根本没处借力!
那力量太纯粹,太磅礴,像是整个大地都压了过来。
“不好。”
宫羽心中大骇,本能地想要撤手,想要用身法卸力,想要用那半步化劲的“空”去引开这股巨力。
八卦掌的卸力法门,他练了五十年,自信能卸掉千斤之力。
但陆诚的手,就像是生了根一样,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牢牢吸住。
那是暗劲练到了极致产生的“粘劲”,如胶似漆,甩都甩不掉。
宫羽只觉得自己的劲力如同泥牛入海,一去不回。而对方那股力量,却顺着他的手臂直冲上来,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起。”
陆诚轻喝一声,手腕微微一抖。
那动作看似轻巧,可内里蕴含的劲力却如惊涛骇浪。
“咔嚓。”
那张坚硬的红木八仙桌,竟然承受不住两人劲力的交锋,中间裂开了一道大缝,从桌心一直延伸到桌沿。
而宫羽这位半步化劲的宗师,竟然身子一晃,脚下的千层底布鞋在青砖地上狠狠摩擦出了一道白痕,“刺啦”一声。
他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重心……失守了。
这一下,若是生死搏杀,宫羽的中门大开,陆诚只要顺势一记崩拳,就能把他的胸骨给拍碎,五脏六腑震成烂泥。
输了。
一搭手,就输了。
而且是输在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内劲上。
他练了一辈子八卦掌,自以为在内劲的运用上已经到了化境,可今天,却被一个二十岁的后生,用最纯粹的力量,碾压了。
宫羽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练了一辈子拳,从光绪年间练到民国,见过的高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如此雄浑的内劲。
这哪里是暗劲?
这简直就是……积攒了一甲子的老怪物才有的丹气啊。
不,比那还要纯粹,还要霸道。
“这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妖孽?!”
就在宫羽即将狼狈倒地,一世英名尽毁的一刹那。
陆诚的手,突然松了。
那一股子排山倒海的劲力,在即将爆发的临界点,瞬间消散于无形,收发自如到了极致。
就像是汹涌的潮水,在即将冲垮堤坝的瞬间,突然退去,了无痕迹。
宫羽借着这股子松劲,踉跄了两步,扶住旁边的椅背,这才站稳了身形。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陆诚,眼神复杂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