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法租界,到了三月里,那西洋景儿最是繁华。
马卡龙的甜腻味儿和咖啡的苦香交织在霞飞路的梧桐树下,可这几日,这股子香风里,却硬生生挤进了一丝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的阴冷。
法国人开的“博爱医院”顶楼,特护病房。
这地界儿,一天光床位费就得五块现大洋,普通老百姓拉一辈子洋车也住不起一宿。
屋里头烧着西洋壁炉,暖烘烘的,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浓烈的来苏水味儿,以及……一股死气。
“呃。啊,冷,好冷……”
宽大的席梦思软床上,宋子齐像是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蜷缩在厚厚的天鹅绒被子里,浑身打着摆子。
他那张原本油头粉面,自诩风流的脸,此刻已经瘦脱了相。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更可怖的是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枯木般的灰败,甚至连头发都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
这才几天?
距离在面粉厂被陆诚那一指头点中后腰,不过才过去了短短七日。
“史密斯大夫,我儿子到底怎么了?你们这些洋医生不是号称能起死回生吗?这都用了多少盘尼西林了,为什么他还在恶化?!”
病房外,一个穿着名贵黑色呢子大衣、拄着文明棍的中年男人,正双眼赤红地冲着一个金发碧眼的法国医生咆哮。
这中年男人国字脸,八字胡,不怒自威,眉宇间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官威。
他正是宋子齐的父亲,金陵政府里手握实权的内阁高官,宋培伦。
听闻独子在天津卫出了事,这位宋大员连夜坐专列赶了过来,本以为凭着金陵的威势和洋人的医术,什么伤治不好?
可结果,却让他如坠冰窟。
史密斯医生无奈地摘下听诊器,用生硬的中文摇了摇头。
“宋公,我很抱歉。”
“令公子的症状,违背了现代医学的常理。我们给他做了最全面的X光检查,抽了血,甚至化验了骨髓……”
“结果呢?!”宋培伦一把揪住医生的白大褂。
“结果是……没有中毒,也没有器质性的创伤。”
史密斯医生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但是,他的细胞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死亡。就像是……就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能量,截断了他身体里所有的生机。”
“他的器官正在迅速衰竭,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撑三天。这在科学上,是个无法解释的奇迹,或者是……诅咒。”
“放屁,”
宋培伦猛地推开医生,胸膛剧烈起伏。
“什么诅咒,是那个唱戏的,是那个叫陆诚的武夫!”
宋培伦咬着牙,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他来之前就调查过,儿子是被一个武师在腰眼上点了一下。
他起初根本不信什么“截脉点穴”的江湖传言,以为那是武侠小说里的无稽之谈。
可现在,看着病床上不似人形的儿子,这位崇尚“西学为体”的高官,终于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宋公……”
旁边的副官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少爷这分明是中了内家拳里最阴毒的‘截脉枯血’绝户手。”
“这种暗劲入体,犹如跗骨之蛆,西医的刀子和药水是治不了的,只有下手的宗师亲自用化劲推宫过血,才能拔出这根‘气钉子’啊。”
“在金陵的话,或许托关系还能找到,可是如今时间紧急……”
宋培伦脸色铁青。
他堂堂金陵高官,难道要去求一个下九流的戏子?
“备车。”
宋培伦猛地一跺文明棍,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带上警卫排,去中国大戏院,我倒要看看,这天津卫的天,到底是姓蒋,还是姓他陆!”
……
中国大戏院,后台。
今儿个没有排戏,戏院外头依旧挂着工部局停业整顿的封条。
但后门却没锁死,庆云班的几十口子人都在院子里憋着劲儿。
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樟脑的味道。
陆诚没有去前院,他独坐在后台最深处的一间化妆室里。
屋里光线有些暗。
一张掉漆的八仙桌上,横放着那把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偃月刀。
陆诚穿着一身素净的灰布大褂,袖口挽到了手肘处。
他手里拿着一块浸了桐油的粗布,正一点一点地,顺着刀背的云纹向下擦拭。
“唰——唰——”
油布摩擦镔铁的声音,在这后台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青芒。
这把刀,杀过日本人,斩过汉奸。
如今,这刀锋上的煞气,似乎已经被陆诚那股子温润如玉的化劲给“盘”得内敛了。
不露锋芒,却吹毛断发。
“砰!”
突然,后台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门栓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紧接着,一阵杂乱且沉重的军靴声涌了进来。
“都别动,退后,金陵宋部长办案,闲杂人等滚开!”
十几个穿着黄呢子军装,端着中正式步枪的精锐士兵,如狼似虎地冲进后台。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正在外间整理行头的顺子和老关头等人。
顺子怒目圆睁,刚要发作,却见那群士兵向两边分开。
宋培伦披着黑呢大衣,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
他环视了一圈这简陋的后台,眼中闪过浓浓的嫌恶。
最后,目光锁定了里间半掩着门的化妆室。
“陆诚在里面?”宋培伦冷冷地问。
没有人回答他。
庆云班的学徒们虽然被枪指着,但一个个梗着脖子,眼神里透着和陆锋一样的狼性。
“哼,冥顽不灵。”
宋培伦冷哼一声,大步走到化妆室门前,一把推开了房门。
屋里,陆诚连头都没抬。
他仿佛根本没听见外面那足以吓破普通人苦胆的枪栓拉动声。
他手里的油布,依旧不紧不慢地在青龙偃月刀的刀刃上游走。
“唰——”
“你就是陆诚?”
宋培伦站在门口,并没有贸然靠近。
他虽然愤怒,但毕竟是官场老手,看着眼前这个坐在阴影里,气度沉渊若岳的年轻人,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陆诚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将那块沾了桐油的布搭在刀架上,缓缓转过头。
【玲珑心】微微一动,他便看穿了来人的身份和来意。
“这里是庆云班的后台,不接待没买票的客。”陆诚的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放肆!”
宋培伦身后的副官大喝一声,拔出腰间的手枪指向陆诚。
“这是金陵来的宋部长,你个下九流的戏子,还不赶紧站起来回话!”
陆诚的目光,越过宋培伦,轻轻落在了那个副官的身上。
只一眼。
那副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头白额吊睛猛虎在自己心头发出了一声咆哮。
他握枪的手猛地一哆嗦,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竟然有一种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被抽干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