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
坐在主位上的陆诚,甚至连头都没抬。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素的灰布居家大褂,袖口挽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清晨刚醒来的慵懒。
【洗髓】大成后,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温润如玉,气息绵长得近乎于无。
坐在那儿,就像是一方毫无波澜的深潭。
“师父,外头都布下天罗地网了,那帮东洋人这是要瓮中捉鳖啊!咱怎么吃得下?”
陆锋咬着牙,眼底凶光闪烁。
“不如我带几个兄弟先杀出去,给您撕开一条口子。”
“胡闹。”
陆诚端起面前的粗瓷大碗,拿起竹筷,挑了一筷子挂满麻酱的嘎巴菜,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吸溜。”
他嚼得很细,很慢,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品尝这口早点更重要的事情。
咽下食物,陆诚这才抬起眼皮,扫了两个如临大敌的徒弟一眼。
“天塌下来,这口热饭也得咽进肚子里。”
陆诚的声音,稳稳地按住了两个徒弟躁动的心。
“咱们是唱戏的,也是练武的。”
“不管外头是下刀子还是落冰雹,气血得养,肚子得饱。饿着肚子,你拿什么在台上吼出那一嗓子嘎调?拿什么去跟人家拼刀子?”
他用筷子指了指桌上那冒着热气的炸糕。
“趁热吃。冷了,这炸糕的皮就皮了,豆馅儿就僵了,咽下去伤胃。”
“这世上的事儿,就像这吃饭。”
“急不得。”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他们把台子给咱们搭好了,那咱们就安安稳稳地吃饱喝足,到时候,上去把这出戏,唱绝了。”
看着师父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顺子和陆锋心头那股子慌乱,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是啊,师父都不怕,他们怕个鸟?
大不了一死,能跟着这样一位活神仙赴死,那也是这辈子修来的造化。
“哎。”
顺子重重地应了一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抓起一套煎饼果子,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咔嚓”一声,把里头的果篦儿咬得粉碎。
陆锋也松开了刀柄,端起嘎巴菜,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呼噜呼噜的吃饭声。
这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咀嚼声,将那窗外令人窒息的肃杀和死亡的阴影,硬生生地给挡在了这扇房门之外。
……
“好,好气度!”
就在这时,套房的里间,传来一声清朗中透着赞叹的轻笑。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梅兰芳穿着一身熨帖的藏青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缓步走了出来。
这位名满天下的伶界大王,昨夜硬是顶着各方压力,留宿在了这被重重包围的国民饭店里,就为了给陆诚撑这最后的一口气。
“梅老板昨晚歇得可好?”陆诚放下筷子,微笑着拱手。
“有陆老板这尊真佛镇着,外头哪怕是枪炮齐鸣,梅某也睡得安稳。”
梅兰芳走到桌旁坐下,看着桌上的早点,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这天津卫的嘎巴菜,梅某也是许久未尝了,今日沾陆老板的光,得解个馋。”
正说着,里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佝偻着背,戴着墨镜的清瘦身影,手里摸索着一把有些年头的二胡,慢慢走了出来。
正是瞎子琴师,阿炳。
自从眼睛在陆诚的真气温养下能看到些许光影后,阿炳整个人都活泛了。
今儿个,他没穿那身破旧的褂子,而是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长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陆爷,梅老板。”阿炳微微躬身行礼。
“阿炳师傅,快请坐。”梅兰芳连忙起身相迎。
在梨园行,角儿和场面那是鱼和水的关系。
梅兰芳是懂行的人,他早就听过阿炳那手出神入化的琴技,那是真正在苦水里泡出来的绝活儿。
“梅老板折煞瞎子了。”
阿炳摸索着在椅子上坐下,手指轻轻抚摸着二胡的琴筒,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昨儿个夜里,听梅老板哼了一段《宇宙锋》,那水磨腔里的百转千回,瞎子我听得是如痴如醉。一时手痒,忍不住在心里头配了段弓子。”
梅兰芳眼睛一亮,仿佛遇到了知音。
“哦,阿炳师傅也精通老生戏的曲牌?”
“精通不敢当,就是早年间在京城四处讨生活,听得杂了些。”阿炳谦逊道。
陆诚见状,笑着吩咐顺子。
“去,把那把紫檀木的京胡给阿炳师傅拿来。今日难得清闲,就请梅老板和阿炳师傅,给咱们来一段‘琴瑟和鸣’。”
不多时,京胡取来。
阿炳将二胡放下,接过京胡,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只一个音,那股子清脆透亮的金石之声,便在屋子里荡漾开来。
梅兰芳微微闭上双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阿炳深吸一口气,手臂一拉。
不是平日里给陆诚伴奏的那种杀伐果断的“急急风”,而是一段极其凄婉、苍凉的《二黄慢板》过门。
琴音如泣如诉,仿佛在这阴冷的早春里,撕开了一道跨越时空的口子,将百年前的家国悲欢,缓缓倾倒而出。
梅兰芳双目微启,没有起高腔,而是压着嗓子,用一种极富磁性和感染力的男本声,轻轻哼唱起来。
“叹杨家,秉忠心,大宋扶保……”
“到如今,只落得,血染沙场……”
这是《四郎探母》里的词儿,但被梅兰芳这种顶级的艺术大师用一种近乎呢喃的方式唱出来,再配上阿炳那经历了无数生死苦难、仿佛能拉断人肠子的琴音。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艺术境界,在这一刻完美地交融在了一起。
梅兰芳的唱腔,那是经过千锤百炼,雅致到了极点的“庙堂之音”。
而阿炳的琴,则是扎根在泥土里,沾满了血泪的“江湖之声”。
一雅一俗,一柔一刚。
在这被刀枪包围的绝境中,这琴声和唱腔,没有丝毫的恐惧和退缩。
只有一种独属于中华文化的骨气与从容。
顺子和陆锋听得呆住了,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陆诚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青瓷茶杯,眼神深邃。
【玲珑心】在这一刻悄然运转。
他在“听”,也在“悟”。
他听懂了梅兰芳唱腔里的那份坚守,也听懂了阿炳琴弦上的那份不屈。
这就是文化,这就是脊梁。
日本人想用枪炮打断这根脊梁,想在戏台上把中华武术的脸面踩进泥里。
“痴心妄想。”
陆诚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那笑容中,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