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咚咚咚。”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之际,套房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门外,传来了法租界巡捕房探长皮埃尔那略带生硬的中文声音。
“陆先生,林世渊老先生来访。”
门被推开。
林世渊拄着那根镶金的紫檀木文明棍,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
这位在天津卫叱咤风云的商界大亨,此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眶深陷,布满了红血丝。
在他身后,跟着管家老刘,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皮箱。
而再往后,是低垂着眼帘,神色复杂的林语蝶。
今天的林语蝶,没有穿那些时髦的巴黎洋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极其素净的月白色旗袍,甚至连首饰都没有戴一件。
她看着坐在桌前,一袭灰衫的陆诚,又看了看旁边那位名动天下的梅老板。
在这个房间里,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趾高气扬的洋人,只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感到自惭形秽的清贵之气。
“陆贤侄……”
林世渊走到陆诚面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愧疚。
“老朽……有愧啊!”
说罢,这位名震津门的大买办,竟然双手抱拳,要向陆诚行大礼。
陆诚眼疾手快,折扇一伸,一股劲力轻轻托住了林世渊的手臂。
“林老先生,何出此言?快请坐。”
林世渊顺势坐下,看着陆诚那平静的脸庞,心中的愧疚更甚。
“昨天在面粉厂……”
林世渊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那个宋子齐有眼无珠,也是老朽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
“若不是陆贤侄你如天神下凡,仗义出手,不仅我林家的产业保不住,那三百多工人的命,怕是也要交代在那帮畜生手里了。”
他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林语蝶。
“还有这个丫头,自以为喝了几年洋墨水,就忘了祖宗是谁。竟然轻信那种软骨头的汉奸!”
林语蝶被爷爷当众呵斥,眼眶瞬间红了,屈辱的眼泪在打转,但她却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爷爷说得对。
昨晚回到林公馆后,当得知宋子齐竟然暗中和金陵的亲日派勾结,甚至连面粉厂的封锁都是宋家为了侵吞林家产业而配合日本人演的一出双簧时……
她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那个满嘴“科学与文明”、西装革履的绅士,撕下面具后,竟然是一个为了利益连国家和同胞都能出卖的丑陋小人。
而那个被她鄙视,被她认为是粗鄙武夫的陆诚,却在枪林弹雨中,用那血肉之躯,护住了几百条无辜的生命。
“陆先生……”
林语蝶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泪,走到陆诚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狂妄自大。我错把豺狼当君子,却把真英雄当成了……莽夫。”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懊悔。
“那块玉佩……是语蝶不配。”
陆诚看着这个骄傲的大小姐终于低下了高昂的头颅,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美人垂泪的怜惜。
【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在他眼里,林语蝶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中,一个被时代洪流和虚假繁华迷了眼的普通女子罢了。
“林小姐言重了。”
陆诚语气平淡,甚至连手里的茶杯都没有放下,保持着那种令人敬畏的“君子之交”的距离。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看清了就好。”
“至于那块玉佩,那是长辈们在旧时代定下的规矩,如今时代变了,规矩也该变变了。强扭的瓜不甜,那玉佩,就当是个念想吧,以后莫要再提了。”
这话一出,干脆利落,直接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丝可能彻底斩断。
不染红粉,不沾尘埃。
林语蝶身子微微一晃,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咬得几乎要出血,却只能默默地退回了爷爷身后。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只能仰望这个男人的背影了。
林世渊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却也知道勉强不得。
他挥了挥手,管家老刘将那两个沉甸甸的皮箱放在了桌上,打开。
“咔哒。”
箱子里,不是大洋,也不是金条。
而是满满当当的,极为罕见的西药。
盘尼西林、磺胺、消炎药、甚至还有几支珍贵的吗啡针剂。
还有几大包上好的云南白药和极品高丽参。
“陆贤侄。”
林世渊神色变得极其郑重,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日本人和金陵那边的亲日派联手了。他们向法租界施压,把‘大汇演’改成了什么狗屁‘中日武道与艺术交流’。”
“他们这是布下了天罗地网,要在戏台上,当着多国领事和中外记者的面,对你下死手啊!”
林世渊的手微微发抖。
“我林世渊是个商人,没本事拿枪去跟他们拼。但这些药,是我连夜通过黑市渠道从洋人医院里弄出来的。”
“你……你拿着。万一在台上受了伤,这可是救命的东西!”
陆诚看着那一箱子在这个时代堪比黄金的救命药,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动容。
这林老头,虽然是个资本家,精于算计,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这骨头还是硬的,血还是热的。
这就够了。
“林老先生,您的心意,我陆某领了。”
陆诚没有推辞,让顺子将药箱收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唰——!”
刺眼的阳光瞬间倾泻进房间。
窗外,国民饭店楼下,那密密麻麻的日本暗探和租界巡捕,如同蚂蚁一般清晰可见。
甚至能看到对面楼顶上,阳光反射在狙击枪瞄准镜上的一抹寒光。
但陆诚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惧色。
他那一袭灰布大褂在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透着一股子神性。
“日本人想在戏台上,当着全天下的面,打断咱们中华武术和文化的脊梁。”
陆诚的嘴角,缓缓露出一抹冰冷。
那双眸子深处,【白虎真意】与【钟馗正气】交织成一片金芒。
“好。”
“我成全他们。”
他转过身,看着屋内震惊的众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这台戏,我接了。”
“不管他来的是剑圣、拳王,还是天皇老子。”
“明日大汇演。”
“我陆诚,就在那方寸戏台之上,教教他们,什么叫……”
“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