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法租界啊,法国人的兵力虽然不多,但代表着西方。如果我们贸然开炮、大军进入,会引起极其严重的国际外交纠纷,金陵方面也会趁机做文章……”
“管不了那么多了!”
小野一郎双眼通红,他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失败和羞辱冲昏了头脑。
先是登瀛楼的暗桩被拔除,接着是虹口道场的剑圣玉碎,现在连特高课的课长都被人在密室里点杀了。
如果不把陆诚碎尸万段,他小野一郎只能剖腹向天皇谢罪。
“我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出了事我负责。”
“立刻去传令,五分钟后,大炮给我瞄准国民饭店,开火。”
副官冷汗直流,正准备硬着头皮去传令。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拐杖杵地声,从门外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盖过了小野一郎的咆哮声。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黑色和服,身形干瘦如柴,背部微微佝偻的老者,在一个日本武士的搀扶下,慢慢走进了这间充满血腥味的密室。
老者闭着眼睛,眼窝深陷,手里捻着一串乌黑发亮的佛珠。
虽然是个瞎子,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气场,却如渊如海,深不可测。
哪怕是暴怒中的小野一郎,在看到这个老者的一瞬间,也下意识地收敛了狂态。
日本武道界化劲大宗师。
松涛馆元老,船越一夫。
“小野将军,你的心,乱了。”
船越一夫的声音,苍老沙哑。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那双瞎了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
他慢慢走到墙壁前,伸出那枯瘦如树皮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墙上那深入砖石的字迹。
“好霸道的指力,好纯正的罡气。”
船越一夫感受着字迹中残留的武道真意,眉头微微皱起。
“阴阳交汇,龙虎相济。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暗劲了。”
“他……跨过了那道门槛。他入化了。”
化劲!
这两个字一出,屋里的几个日本高级军官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太清楚化劲宗师在战场上的破坏力了。
那是能在枪林弹雨中闲庭信步,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恐怖存在。
“船越老师……”
小野一郎咽了口唾沫,语气恭敬了许多,但依然带着不甘。
“就算他是化劲,也挡不住我们的大炮。他这是在羞辱帝国,我必须……”
“愚蠢。”
船越一夫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一个少将的发言。
“你以为,大炮就能解决一切吗?”
船越一夫转过身,那双惨白的眼珠子虽然看不见,却让小野一郎不敢对视。
“你开炮轰平了国民饭店,炸死了那个戏班子。然后呢?”
“你炸死的,只会是那些无辜的平民和那个无足轻重的戏班子。”
“而且,你开炮轰击法租界,必然会激怒西方。现在帝国在满洲的布局正处于关键时期,绝不能节外生枝。”
船越一夫字字诛心,将小野一郎那可笑的冲动批驳得体无完肤。
“可是,老师……”
小野一郎少将跪坐在下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口气,难道大日本皇军就这么咽了?”
“愚蠢。”
船越一夫缓缓吐出两个字。
“小野,你只看到了他的狂妄,却没有看到他的境界。”
“一个能无声无息潜入特高课密室,用一指罡气震碎中村脑髓的人,你以为,派几百个拿着步枪的士兵去围剿,就能杀得了他吗?”
船越一夫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化劲宗师,至诚前知。大军未动,他便已察觉。”
“强攻法租界,不仅会引发金陵那边与西方的联合抗议,破坏帝国的‘大计’,更会让他隐入暗处。”
“一个没有牵挂、隐入黑暗的化劲杀手,会让你我,甚至司令官阁下,每天晚上连睡觉都不敢闭眼!”
小野一郎浑身一颤,后脊梁骨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层冷汗。
“那……依老师之见?”
“攻心,断脊。”
船越一夫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支那的传统武人,最重什么?”
“重名声,重规矩,重那个虚无缥缈的‘气节’。他既然是个唱戏的,还是什么‘梨园魁首’、‘国术之光’,那戏台,就是他的命门。”
船越一夫身子微微前倾。
“去,给金陵那边的亲日派递话。”
“那个海关特派员宋子齐,不是昨晚在面粉厂被陆诚羞辱,废了手腕吗?他父亲是金陵的高官,手眼通天。”
“告诉宋专员,我们大日本帝国,愿意帮他儿子出这口恶气。”
“我们要向法租界工部局施压,把原本被封的中国大戏院解封。”
小野一郎一愣。
“解封,那岂不是让他如愿以偿去唱戏了?”
“对,让他唱。”
船越一夫惨白的眼珠子里透出毒辣。
“但这不是普通的大汇演。我们要以大日本帝国军部的名义,联合多国领事,将其升格为‘武道与艺术亲善交流大会’。”
“把天津卫的头面人物、各界名流、中外记者,统统请到台下。”
“在万众瞩目之下,在那些洋人的长枪短炮和照相机面前。”
“老夫,要亲自登台。”
船越一夫猛地捏紧了手中的佛珠,“嘎吱”作响。
“我要在那方寸戏台之上,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将这位‘国术之光’活活打死。”
“我要把他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捏碎,扔在那些支那人的脚下。”
“我要让所有的中国人亲眼看到,他们引以为傲的武术,他们最后的精神脊梁,在大日本帝国的武道面前,不过是一个不堪一击的笑话!”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抽干这片土地上的反抗之血。”
小野一郎听得热血沸腾,猛地顿首。
“哈依。”
“老师高见,我这就去办。”
……
天津卫的天,灰蒙蒙的,透着股子压抑。
法租界国民饭店外围,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表面上看着还是车水马龙,但街角卖烟卷的、拉洋车的、修鞋的,几乎换了一茬生面孔。
那一个个眼神锐利,腰间鼓胀,显然都是东洋宪兵队和汉奸便衣安插的暗桩。
整个国民饭店,已经被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地铁桶。
然而,在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包围圈中心,国民饭店三楼的豪华套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晨光熹微。
房间里没有剑拔弩张的肃杀,反而飘荡着一股子让人直咽口水的烟火气。
红木圆桌上,摆着刚从南市老字号买回来的天津卫地道早点。
刚出锅的炸糕,外皮金黄酥脆,咬一口里头的红豆馅儿烫嘴又甜糯。
两大碗热腾腾的嘎巴菜,绿豆面摊的煎饼切成柳叶条,浇上浓郁的素卤,淋着芝麻酱、腐乳汁,撒着翠绿的香菜和红艳艳的辣子油,香气扑鼻。
旁边还摞着几套刚摊好的煎饼果子,里头夹着炸得焦脆的果篦儿。
这年月,寻常百姓家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这么一顿丰盛的早点,这一桌子,得花上小半块大洋。
可桌旁站着的顺子和陆锋,却跟泥塑木雕似的,连筷子都没动。
顺子那铁塔般的身板紧绷着,眼睛熬得通红,时不时地撩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往楼下街面上瞟,每看一眼,眉头就拧得更深一分。
“师父……”
顺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外头街口那修鞋的换成个拿东洋刀的浪人了,对过茶楼二楼的窗户后头,至少架着两挺机枪。咱们……这是被包了饺子了。”
陆锋没说话,但这狼崽子的手一直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一身刚练出来的明劲在皮下如小鼠般乱窜,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