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意若衰,拳法必散。
这股子屈辱和挫败感,就像是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们的武道之基。
若是跨不过这个坎,他们这辈子,不仅再也无法寸进,甚至这一身化劲的修为,也会慢慢倒退,最终沦为废人。
陆诚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马上出言安慰。
在这寂静的洋房客厅里,他端起茶几上早已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吧嗒。”
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各位前辈。”
陆诚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竟然爆射出两道令人无法直视的锋芒。
“你们觉得,什么是武道?”
四位宗师一愣,被陆诚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武道,是修身?是养性?还是为了受万人敬仰,高高在上?”
陆诚站起身,身姿挺拔如剑,声音虽然不大,却如黄钟大吕,在四位宗师的耳畔轰然炸响。
“都不是!”
“武术界中,其实一直流传着一句话。”
陆诚直视着刘文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有一生无败者,一往无前,心中藏着一股子‘破天’的锐气。”
“或许……才能触摸到那个打破虚空、见神不坏的‘抱丹’之境!”
“拥有抱丹的气魄!”
抱丹!
这两个字一出,四位老宗师的身体同时剧烈一震,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这是所有化劲宗师做梦都想达到的神仙境界,却又是千百年来极少有人能触及的禁忌。
“一生无败?”
刘文华苦笑一声,眼神再次黯淡下去。
“陆老弟,你说得轻巧。人吃五谷杂粮,在这红尘里打滚,谁能保证一生无败?我们这次在天津卫,可谓是一败涂地,连里子面子都输了个干净。这抱丹的气魄……我们早就没了。”
“刘哥,你错了。”
陆诚猛地往前踏出一步,逼视着四人。
“所谓‘一生无败’。”
“指的不是你肉体上没有被人打倒过,不是你没有中过暗算,没有被毒药放倒过。”
“肉体凡胎,孰能无过?项羽乌江自刎,难道他就不算千古霸王了?关公败走麦城,难道他就不是武圣人了?”
陆诚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穿透灵魂的力量。
【玲珑心】与【白虎真意】、【钟馗正气】在这一刻完美融合,化作了一种无上的法言。
“真正的‘一生无败’。”
“指的是你的……心!”
陆诚猛地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自己的胸口。
“是那种哪怕泰山崩于前,哪怕被人踩进泥坑里,哪怕只剩下一口气。”
“这心里的那杆大枪,依然笔直向天!这心里的那头猛虎,依然敢向天地咆哮的……气魄!”
“肉体可以被囚禁,可以被下毒。但你的神意,谁能囚禁?!”
轰!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四位老宗师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震碎了那些萦绕在心头的屈辱、颓丧和自我怀疑的阴霾。
“你们在水牢里受了辱,就觉得武道蒙尘?”
陆诚冷笑一声,语气变得严厉,甚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那韩金镛韩老爷子呢?”
“在北平,为了护住四民武术社的根基,他一个气血衰败的老人,敢以化劲的修为,燃烧心头血,硬撼日本剑圣和完颜烈。”
“他拼着一身修为尽废,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守住那块‘尚武精神’的牌匾。”
“他败了吗?”
“他在肉体上败得体无完肤,但在神意上,他赢了,他守住了武人的魂。”
陆诚转过身,看着这四位曾经的武林泰斗。
“你们现在,身体恢复了六成,可这心,却连一成都没剩下。”
“如果你们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回去,那才是真正的败了。你们不仅败给了日本人,更是败给了你们自己!”
“想要洗刷耻辱,想要重铸道心?”
陆诚眼中金光暴涨,整个人仿佛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尊降妖伏魔的神祇。
“那就把这股子屈辱,当成磨刀石。”
“把这股子愤怒,化作冲破化劲藩篱的燃料。”
“站起来。”
陆诚一声暴喝,声如裂帛。
“别让洋人的毒药,毒哑了你们心里的那声龙吟。”
寂静。
洋房客厅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吹树叶声。
刘文华、杨澄甫等四人,呆呆地看着陆诚。
他们那原本空洞、浑浊的老眼里,一丝火苗,正在疯狂地跳动,最终,化作了燎原之势。
“咔吧。”
刘文华的脊椎骨,突然发出了一声脆响。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起身,他那原本佝偻的后背重新挺直,一股久违的化劲气场,再次从他体内升腾而起。
“陆老弟……”
刘文华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透着一股子勘破生死的通透。
“你说得对。”
“是老哥哥我着相了。”
“肉身受辱,那是一时的。若心死了,那这几十年功夫,才真是练到狗肚子里去了。”
“哈哈哈!”
杨澄甫老先生也大笑一声,从沙发上站起。
他双臂一展,那股子太极圆润无漏的“棚”劲,瞬间鼓荡开来。
“好一个‘一生无败’在心不在身。”
“老朽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给训得狗血淋头。”
“不过,训得好,训得痛快!”
四位老宗师的精气神,在陆诚这番堪称“当头棒喝”的言语下,奇迹般地重燃了。
不仅重燃,甚至因为经历了这番生死屈辱和心境的破而后立,他们的神意,隐隐比中毒前还要凝练了几分。
破茧成蝶。
陆诚看着重新焕发生机的四人,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几位前辈能想通,那是最好。”
陆诚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平静。
“这天津卫,不能久留。”
“北平那边,尚老先生他们准备孤注一掷,硬闯天津。我必须在他们犯险之前,赶回去稳住大局。”
“今晚,我会制造一场动静,吸引租界和日本人的注意力。”
“袁八爷的人已经在后门备好了车马。你们连夜动身,走暗线,先回北平。”
“陆老弟,那你呢?”刘文华急忙问道。
陆诚转过身,走向阳台。
他没有回头,只留给众人一个白衣胜雪的背影。
“我?”
陆诚推开落地窗,夜风吹拂着他的长衫。
“这天津卫的戏台子,我还没唱痛快。”
“我走之前,总得给那些躲在暗处算计我的人……”
“留点念想。”
话音未落。
陆诚身形一晃。
【鬼影迷踪步】施展开来,整个人如同一缕青烟,瞬间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句飘渺的话语在夜风中回荡。
“北平见。”
……
天津卫的夜,雾气重得像是化不开的铅浆。
海河上的水汽顺着法租界那几条宽阔的柏油马路,一路舔舐着两旁洋楼的红砖墙。
街角那昏黄的煤气灯,在这浓雾里只能晕出一团团惨淡的光斑,像是死人微睁的眼。
陆诚那宛如谪仙般的白衣背影,就这么融进了这片深不见底的夜色之中。
他没有急着回国民饭店。
既然四位老宗师已经由袁八爷的暗线送出城,往北平去了,他这心里头的一块大石头就算是落了地。
但他最近在登瀛楼和虹口道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东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若是就这么回去干等着,那不是他陆诚的做派。
化劲宗师,讲究个“秋风未动蝉先觉”。
但这“觉”了之后呢?
不是躲,而是要把那吹风的源头,给提前掐死。
“日租界,特高课……”
陆诚脚下踩着【鬼影迷踪步】,身形仿佛没有重量的柳絮,在屋脊与飞檐之间轻飘飘地滑行。
千层底的黑布鞋点在琉璃瓦上,连一丝摩擦声都没留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之前袁八爷给的这天津卫势力分布图。
东洋人的特高课机关,就设在日租界旭街的一栋三层灰砖洋楼里。
那地方外表看着是个正经商社“满铁洋行”,实则是东洋人在华北最大的情报和暗杀枢纽。
陆诚今晚,要去借个火。
……
旭街,“满铁洋行”三楼。
一间宽敞的日式榻榻米房间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成冰。
特高课课长中村,正像一只困兽般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那身笔挺的军服因为焦躁而显得有些凌乱,领口的扣子被扯开,露出里面已经被冷汗浸透的衬衣。
就在几天前,虹口道场惨遭血洗,武田少佐、千叶斩等数十名帝国精英尽数玉碎的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
今夜,陆诚,失踪了。
“八嘎,八嘎呀路。”
中村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上面的青瓷茶具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房间角落里,站着四个身穿黑色忍者服、连脸都蒙得严严实实的死士。
他们是特高课最后的底牌。
“影字号”上忍。
“那个支那戏子,简直是魔鬼。”
中村眼珠子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
“几百号人,还有机枪和暗器,竟然留不住他一个人,连柳生大师都玉碎了,这怎么可能?帝国的情报部门都是饭桶吗?为什么没人查出他竟然是一个隐藏的化劲老怪!”
他越想越觉得后脊梁骨发寒。
一个不受规矩束缚,甚至敢单枪匹马杀入租界的化劲宗师,其破坏力简直堪比一支全副武装的现代军队。
“课长阁下,请息怒。”
其中一名上忍上前一步,声音沙哑。
“船越一夫大人已经下达了指令。让我们收缩防线,不可再盲目试探。他会在三日后的‘大汇演’上,当着所有支那人的面,亲手将其击杀,以正帝国武威。”
“等?怎么等!”
中村一把揪住那名上忍的衣领,歇斯底里地低吼。
“他敢屠了虹口道场,明天就敢摸进我的卧室把我的脑袋拧下来。”
“你们立刻去,调集宪兵队,把国民饭店给我围起来,彻彻底底搜查一遍,连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可是,法租界那边……”
“不要管法国佬的抗议了,大日本帝国……”
中村的话还没说完。
“大日本帝国,怎样?”
一道清冷、平淡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这个封闭且戒备森严的密室中响了起来。
“谁?!”
中村浑身汗毛瞬间炸立,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疯狂地四下张望。
那四个“影字号”上忍反应更快,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锵”的一声,四把淬毒的短刀已经出鞘,将中村死死地护在中间。
密室的门,关得死死的。
窗户,也是从里面反锁的。
这声音,就像是从虚空中直接钻出来的一样。
“不用找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中村和四个上忍终于看清了。
在房间最深处,那个用来供奉“天照大神”的巨大神龛前。
不知何时,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一袭月白长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戴那个骇人的美猴王面具,而是露出了一张清俊温润的脸庞。
他就那么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里端着一杯原本是给中村准备的、此时已经有些微凉的清茶。
陆诚。
他就像是一个来老友家串门的书生,低垂着眼帘,轻轻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叶。
“这茶太生,水温也不够,糟蹋了这上好的玉露。”
陆诚抿了一口,微微摇了摇头,随手将茶杯放在了神龛的边缘。
“你……你怎么进来的?!”
中村的声音都在发抖,握枪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这可是特高课的总部。
楼下有整整一个中队的宪兵,走廊里有暗哨,门外还有密码锁。
这人难道是幽灵吗?
陆诚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在【玲珑心】加持下显得深不可测的眸子,静静地看向中村。
没有杀气腾腾,没有怒火中烧。
只有一种看着死物般的漠然。
“门既然是让人走的,自然就能进得来。”
陆诚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我听人说,中村课长今晚火气很大,正满大街地找我。”
“陆某人是个怕麻烦的。与其让你们像苍蝇一样在外面乱嗡嗡,不如我亲自来走一趟。”
“杀了他!”
中村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嘶声裂肺地狂吼,同时疯狂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枪口喷吐出耀眼的火舌。
但就在他开枪的瞬间。
四个护着他的上忍也动了,四道黑影化作四道致命的刀光,封死了陆诚上下左右所有的退路。
然而。
在陆诚的眼里,这看似雷霆万钧的绝杀,却慢得可笑。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化劲宗师的恐怖,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没有用【鬼影迷踪步】去躲闪子弹,也没有用暗劲去硬抗。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么极其自然地、闲庭信步般地迈出了一小步。
但就是这一步,仿佛跨越了空间的法则。
“嗖——!”
那几颗子弹,擦着他长衫飘起的边缘飞过,打在后面的神龛上,将那天照大神的木牌打得粉碎。
而那四名上忍的刀光,也落在了空处。
因为,陆诚已经穿过了他们的封锁网,出现在了他们的正中间。
“太慢了。”
陆诚轻声吐出三个字。
他没有用那断裂的白蜡杆,也没有用青龙偃月刀。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双手,大袖一挥。
形意……【燕子抄水】叠加【鹤形】!
那宽大的月白衣袖,在这一瞬间仿佛灌满了水银,沉重无比,却又轻柔如丝。
“啪!啪!啪!啪!”
四声脆响。
陆诚的衣袖,看似轻柔地拂过了那四名上忍的胸口。
没有骨骼碎裂的巨响,也没有鲜血狂喷。
那四名上忍的身形猛地一僵,手里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榻榻米上。
他们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外表毫发无伤。
但他们的五脏六腑,已经被陆诚袖子上附带的那股“化劲罡气”,在一瞬间震成了肉泥。
一击,四名上忍,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