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倒春寒,总是黏糊糊的。
海河上吹来的风,顺着法租界那法国梧桐的树杈子一路刮过来,直往行人的脖领子里灌。
这日子口,街面上的苦力还得在破棉袄外头系根草绳,拉着黄包车跑得呼哧带喘,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跟那刚揭锅的白面馒头似的。
时局乱,物价更乱。
市面上的一袋洋面,已经从两块现大洋悄没声地涨到了两块半。
可这国民饭店的三楼,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这饭店是洋人盖的,里头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走在上头连点脚步声都听不见。
头顶的水晶吊灯虽然大白天没点,但也晃得人眼晕。
整个三楼,如今被庆云班包得严严实实,走廊两头全站着精壮的武行兄弟,一个个腰里鼓鼓囊囊的,眼神如鹰似狼,把这儿守得铁桶一般。
最里头的豪华套房内,一尊黄铜错金的博山炉里,正燃着一饼上好的“海南沉”。
这香不刺鼻,幽幽暗暗地飘散开来,能把人心底的那点子浮躁都给压下去。
陆诚此刻正坐在靠窗的紫檀木圈椅里。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绸衫,脚下踩着千层底的黑布鞋,手里没拿那把标志性的湘妃竹折扇,而是端着一个汝窑的天青色茶盏。
茶是明前的龙井,水是让顺子特意去西开教堂那边买的过滤洋井水。
他轻轻拨弄着茶盖,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声,一双眸子半开半阖,神光内敛,透着一股子仿佛在深山古刹里睡足了觉的从容。
“呼——”
陆诚轻吐一口气。
这口气绵长深远,吐出时竟在身前三尺的半空中凝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练,久久不散。
这是体内的【钓蟾劲】练到了化劲的极致,气血如汞浆般在骨髓里冲刷后,自然外溢的先天气机。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他现在哪怕是坐在这儿不动,周身也有一层薄薄的罡气流转。
“师父。”
外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顺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那铁塔般的身板硬是没发出半点动静。
这小子最近跟着佟三斤练了几天摔跤里的“卸劲”,下盘倒是越发沉稳了。
“怎么了?”
陆诚没抬眼皮,只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外头……来了位客。”
顺子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那憨厚的脸上竟然透出几分紧张。
“说是来看您的。下面兄弟本想拦着,可来人的身份太大了,我们不敢擅作主张。”
陆诚眉头微微一挑。
“谁?”
“是……是北平来的,梅兰芳梅老板。”
陆诚持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梅兰芳?
这位梨园行的泰山北斗,四大名旦之首,不在北平好好待着,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到天津卫这浑水坑里来了?
“快请。”
陆诚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不多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皮鞋声。
门被推开,一位穿着藏青色暗纹哔叽长袍,外罩一件薄呢大衣的中年人,在齐管事的陪同下迈步走了进来。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隽儒雅。
哪怕是赶了长途的火车,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雍容气度,依旧让人折服。
“梅老板,有失远迎。”
陆诚快步上前,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晚辈礼。
“陆老板,你我之间,就莫要拘这些虚礼了。”
梅兰芳赶紧伸出双手托住陆诚的手腕。
入手之处,只觉得陆诚的手臂温润如玉,却又仿佛藏着千钧之力,那股子底蕴,让梅兰芳心中暗自心惊。
这年轻人,似乎比上回在北平排演《霸王别姬》时,更加返璞归真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
顺子极有眼力见儿地换上了一壶新沏的热茶,随后便带着齐管事退到了外间,将房门紧紧关上。
屋内,只剩下陆诚与梅兰芳二人。
陆诚提起紫砂壶,手腕微翻。
茶水如同一条琥珀色的细线,稳稳地落入梅兰芳面前的杯中。
水线连绵不绝,落杯时竟然没有溅起哪怕一星半点的水花,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一手“悬壶冲水”,看得梅兰芳瞳孔微缩。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等对力道和气息妙到毫巅的掌控力,简直闻所未闻。
“梅老板,这天津卫如今是个火药桶,日租界那边正满大街地找我麻烦,法租界也是外松内紧。您这千金之躯,怎么在这个当口过来了?”陆诚放下茶壶,声音平和。
梅兰芳叹了口气,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深陷的眼窝。
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此刻却挂满了凝重。
“陆老板,我若是不来,这戏,怕是就没法收场了。”
梅兰芳端起茶杯,却没喝,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声音压得极低。
“你在天津卫干的那些事,登瀛楼斩马三,夜闯虹口道场救人……这消息,虽然被各方势力强行压了下去,报纸上不敢明写,但北平的高层和武术界,早就传开了。”
“现在,整个天津卫的局势,就像是走在剃刀边缘。”
梅兰芳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灼灼地看着陆诚。
“我这几天在北平,动用了各方的关系,找了外交部的熟人,甚至托人递话给了金陵方面,想把这事儿通过上层斡旋,大事化小。”
“可是,陆老板,洋人的态度太强硬了。”
“尤其是日本人,那个武田少佐和千叶狂死在了你手里,他们驻屯军的司令官暴跳如雷,扬言如果法租界不把你交出去,他们就要派军队直接开进租界抓人。”
“现在奉行的是‘攘外必先安内’,根本不愿意为了一个武师,去和日本人起正面冲突。”
“他们现在的态度是……暧昧不明,甚至有人主张,把你交出去,息事宁人。”
听到这里,陆诚的脸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他静静地听着,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所以,交涉失败了?”陆诚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是。压力太大了,短时间内,根本没法通过官方途径解决。”
梅兰芳看着陆诚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既是佩服,又是焦急。
“陆老板,我这次秘密赶来天津,就是为了给你撑场面,撑腰来的!”
梅兰芳挺直了脊梁,那股子文人的傲骨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不是封了中国大戏院吗?他们不是说你买不起行头、临阵退缩吗?”
“我梅兰芳今天就坐镇在这国民饭店。”
“我已经让齐管事去联络了法租界的几家大报馆,明天一早,我就登报声明,我梅兰芳,与庆云班陆诚同进同退。”
“这大汇演,有陆诚,就有我梅兰芳。没有陆诚,我这辈子绝不再踏入天津卫半步!”
“我要让那些洋人和汉奸看看,咱们中华梨园行的骨头,是不是面捏的。”
梅兰芳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这等于是在拿他那如日中天的名望,硬生生地往陆诚身上绑,要替陆诚挡枪子儿。
陆诚看着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伶界大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梅兰芳能抛下一切顾忌,只身赴险来给他撑腰。
这份情义,比山还重。
“梅老板……”
陆诚站起身,郑重地抱了抱拳。
“陆某何德何能,当得起您这般厚爱。”
“你当得起。”
梅兰芳也站了起来。
“你一刀斩断了东洋人的嚣张气焰,你那出《霸王别姬》唱出了我中华民族的魂。”
“你是咱们中国人的脊梁,我梅兰芳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也知道,这脊梁,不能断。”
屋内气氛激荡,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是一种肝胆相照的默契。
然而,梅兰芳接下来的话,却让陆诚那原本温润的眉头,瞬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陆老板,我这次来,除了给你撑腰,还有一件事,必须当面告诉你。”
梅兰芳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
“北平那边,出事了。”
陆诚眼神一凝。
“什么事?”
“是那几位老宗师。”
梅兰芳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
“你夜闯虹口道场,把刘文华社长他们救出来的消息,传回北平后,整个北平武行都沸腾了。”
“但同时,日本人封锁天津、满大街抓捕你的消息,也传了回去。”
“尚云祥老先生、宫羽老爷子,还有铁拳馆的李三爷他们……坐不住了。”
梅兰芳的手微微颤抖。
“他们觉得,你一个人在天津卫孤军奋战,是替整个北方武林扛雷。他们这些老骨头,不能缩在北平城里当缩头乌龟。”
“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秘密串联了北平各派的高手,集结了上百名暗劲武师。”
“尚老先生甚至发了狠话,说既然日本人不讲规矩,那他们也不讲了。”
“他们打算……硬着头皮,强闯天津卫。就算是用人命填,也要把你从这法租界里接回北平去。”
“什么?!”
陆诚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他那一直犹如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罕见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股极其凌厉的煞气,不由自主地从他身上逸散出来。
“咔嚓。”
他手边那张坚硬的紫檀木茶几,竟然在他这股无意识的气机激荡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胡闹,简直是胡闹。”
陆诚猛地一甩袖子,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愠怒。
“这帮老爷子,这不是来添乱吗?”
“这里是天津卫,是九国租界,海河上停着洋人的军舰,岸上架着马克沁重机枪。”
“他们以为这是当年义合团喊着‘刀枪不入’冲锋的时候吗?”
“血肉之躯,怎么挡得住坚船利炮?”
陆诚停下脚步,胸口微微起伏。
他太清楚尚云祥那帮老派武人的性子了。
那是真正的宁折不弯,为了一个“义”字,真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可是,他们不能死在这里啊。
在陆诚的心里,或者是说在他那个来自后世的灵魂里,他太清楚这几位老宗师的价值了。
在不久的将来,那场席卷中华大地的全面抗战爆发时。
这些老宗师,就是中华武术的火种,是抗击外侮的精神图腾。
他们要在后方教导子弟,要将国术的杀伐之技传授给那些上阵杀敌的将士。
他们,会在未来那场决定民族存亡的大仗中,起到不可估量的关键作用。
若是现在为了接他陆诚,硬闯天津卫,折损在洋人的机枪大炮之下……
那将是整个华夏武术界,甚至是整个天朝的巨大损失。
“不行。”
陆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绝对不能让他们来冒这个险。这天津卫的浑水,我一个人蹚就足够了。”
他转过头,看向梅兰芳。
“梅老板,这消息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我上火车的前一天。他们还在筹备武器和路引,估计……最迟明后天,就会动身。”
“时间不多了。”
陆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重新恢复了那份化劲宗师的绝对冷静。
【玲珑心】飞速运转,洞若观火。
“看来,这天津卫,我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陆诚走到窗前,看着下面戒备森严的街道。
法租界的巡捕还在四处巡逻,暗处不知道藏着多少双日本特高的眼睛。
“我若是继续留在这里,不仅会连累梅老板您和庆云班,更会把北平的那帮老宗师卷进这个死局。”
“只有我主动出面,找个稳妥时机,等这场戏演完,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天津卫,回北平。只要我一露面,那帮老爷子的行动自然就会取消。”
陆诚转过身,望着梅兰芳,目光坚定。
“梅老板,您这份情义,我陆诚刻在骨血里。”
“等戏一结束,我就回北平。”
梅兰芳一怔,随即急道。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洋人的眼线和黑龙会的杀手,火车站、码头查得比铁桶还严,你怎么走得出去?”
“天下之大,我想走,便没人留得住。”
陆诚淡淡一笑,笑意里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只不过,在登台谢幕、动身北上之前,我还有一件要事要办。”
“我得去见一见刘社长他们。”
……
法租界边缘,靠近英租界的一处僻静洋房。
这栋洋房隐藏在茂密的法国梧桐树后,四周拉着高高的铁栅栏。
原本是某位英国商人的私产,如今被袁八爷动用青帮的暗线借了过来,专门用来安置被救出的四位老宗师。
夜幕降临。
一道白色残影,掠过高达三米的铁栅栏。
没有惊动院子外围巡逻的青帮暗哨,直接如同一只大鹞子般,落在了洋房二楼的阳台上。
【鬼影迷踪步】配合着洗髓大成后的肉身无漏,陆诚如今的潜行功夫,简直比幽灵还要可怕。
阳台的落地窗没有锁。
陆诚推门而入。
宽敞的客厅里,只点着一盏光线昏暗的落地灯。
刘文华、杨澄甫、程廷华,还有那位通背拳的老拳师,正分别坐在几张单人沙发上。
几天不见,四位老宗师的脸色虽然比在虹口水牢里好看了许多,有了几分血色,但屋子里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英雄迟暮,又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谁?!”
练太极的杨澄甫老先生耳朵最尖,听到极其细微的衣袂摩擦声,猛地转过头。
“杨老,是我。”
陆诚从阴影中走出,月白长衫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陆老弟。”
刘文华等人看清是陆诚,皆是一惊,连忙站起身来。
“你……你怎么来了?外头风声那么紧,日本人正满大街悬赏你的脑袋呢!”程廷华急忙上前,想要拉上窗帘。
“不碍事,他们发现不了我。”
陆诚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在四位老宗师身上一一扫过。
【火眼金睛】之下,他能清晰地看到这四位老前辈体内的状况。
经过同仁堂的秘药调理,加上他们自身深厚的底子,那“软筋散”的毒性已经解了七七八八,身上的皮肉伤也结了痂。
按理说,这身体状况,至少已经恢复了六成左右的实力。
可是……
陆诚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肉体。
在【玲珑心】的感知中,这四位老宗师身上的气机,极其萎靡。
原本那股子化劲宗师该有的“混元如一”、“圆润无漏”的宗师气象,竟然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颓丧,甚至是一丝……自我怀疑。
“各位前辈,身体可大好了?”陆诚明知故问,拉了把椅子坐下。
四位老宗师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苦涩的笑容。
刘文华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沙发上,整个人显得苍老了许多。
“身体……倒是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可是,陆老弟啊……”
刘文华看着自己那双练了一辈子形意拳、布满老茧的双手,眼神空洞。
“我这心里头,空了。”
“空了?”陆诚不动声色。
“是啊,空了。”
旁边的通背拳老拳师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悲怆与屈辱。
“咱们这几个老家伙,练了一辈子的武,自以为站在这武行的巅峰,受万人敬仰。”
“可结果呢?”
“到了这天津卫,被马三那个汉奸几杯毒酒就给放倒了。”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水牢里,被那帮东洋矮子像猪狗一样用铁链拴着琵琶骨,受尽了百般羞辱。他们往我们身上泼泔水,用刀背抽我们的脸……”
老拳师浑身颤抖,眼圈红得滴血。
“这不仅仅是皮肉之苦,这是把咱们这辈子的尊严,把咱们中华武术的脸面,摁在粪坑里踩啊!”
杨澄甫也是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是啊,我们老了。这时代,变了。”
“洋人的毒药,洋人的枪炮……我们这所谓的内家拳,在人家那些下三滥的手段面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遭,虽然是你拼死把我们救了出来,但我们这颗武道之心……算是彻底蒙尘了。”
“以后,就算是回了北平,我们又有何面目去教导门下弟子?又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哀莫大于心死。
这四位老宗师,身体的伤虽然好了六成,但这心里的创伤,却是致命的。
对于武人来说,尤其是到了他们这种化劲境界。
拳法的高低,早就不在于肉体的强弱,而在于“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