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的倒春寒,总是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乎劲儿。
明明前门大街上的垂柳都已经爆出了鹅黄的嫩芽,可只要那西北风一刮,夹着口外吹来的黄沙和冰碴子,就能把那些穿了单衣的行商冻得缩成个大虾米。
这天清晨,琉璃厂外的街面上,卖豆汁儿的摊子才刚刚支起大锅,灰绿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酸馊却又让人踏实的热气。
几个拉洋车的苦力蹲在条凳上,就着一碟子辣咸菜丝,把那滚烫的豆汁儿吸溜得震天响。
“号外,号外!”
一个小报童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褡裢,甩开两条细腿,在青石板路上跑得飞快,手里挥舞着还散发着刺鼻油墨味儿的报纸,嗓音在晨雾中劈了叉。
“天津卫惊天大案,登瀛楼血流成河,东洋浪人授首!国术之光陆宗师,单枪匹马闹租界嘞——!”
这一嗓子,宛如在滚开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整个前门外的大街,瞬间沸腾了。
“给我来一份。”
“这儿,我也要一份,不用找了!”
那几个拉车的苦力连豆汁儿都顾不上喝了,随手在裤腿上抹了一把油渍,从兜里抠出两个带着体温的铜子儿,抢过报纸就凑在一起看。
那些个提笼遛鸟的八旗遗老、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也都放下了平日里的矜持,伸长了脖子往报纸上瞅。
报纸上的字眼隐晦,为了避开外国领事馆的审查,多用“某会”、“某方游侠”来代替。
可这四九城的老百姓,谁心里没本明账?
“好,杀得好,真他娘的痛快。”
一个光着膀子的铁匠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激动得眼珠子都红了。
“咱们北平出去的陆老板,那是真霸王。”
“一根白蜡杆子挑了汉奸的百桌大宴,还把那帮耀武扬威的东洋矮子给剁了。这口恶气,出得爽利。”
“嘘,小点声,没看后头写着吗?”
“陆宗师现如今被困在天津卫的法租界了,洋人的巡捕房和东洋宪兵队把那国民饭店围得水泄不通,连戏院都给贴了封条……”
街面上的老百姓又喜又忧,而在北平武林的深处,这场风暴,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
西城,太平桥。
四民武术社的内堂里,此刻大门紧闭,连窗户都用厚厚的棉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风,也不漏一点光。
屋里生着个极大的紫铜火盆,上好的银丝炭烧得通红,没有半点烟气,把这宽敞的内堂烘得暖洋洋的。
可坐在屋里的几个人,脸色却比外头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正当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身材干瘦、穿着灰布道袍的老者。
他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里面装的不是茶,而是烈性极大的烧刀子白酒。
正是尚派形意的开山鼻祖,化劲大宗师,人称“铁脚佛”的尚云祥。
坐在他对面的,是面色已经恢复了些许红润,但依然透着大病初愈疲态的韩老爷子。
八卦掌名宿宫羽、铁拳馆的李三爷,也都分列两旁。
这几位,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在北平武行里能开宗立派、让人磕头叫祖宗的人物。
“砰。”
尚云祥将那粗瓷大碗重重地顿在红木桌案上,震得里头的酒液四溅。
“好小子,痛快!”
尚云祥那张圆乎乎的老脸上,此刻满是掩饰不住的张扬,他一拍大腿,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早看出陆诚这小子不是池中物,他那身骨子里藏着的‘白虎真意’和‘霸王血性’,到了天津卫那九河下梢的虎狼窝里,那就是龙游大海。”
“单枪匹马,一根断棍,平了登瀛楼的百桌大宴,砸了马三那狗汉奸的脑袋,还顺手把虹口道场的东洋死士给屠了个干净,把刘师弟他们囫囵个儿地给救了出来。”
尚云祥眼中精光爆射,须发皆张。
“咱们这帮老骨头练了一辈子拳,受了一辈子窝囊气,临了临了,倒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娃娃替咱们把这武行的脊梁骨给撑直了。”
“这一碗酒,当敬陆诚!”
说罢,他重新端起大碗,仰脖“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粗糙的袖子一抹嘴巴,大呼痛快。
屋内的气氛,在这一刻被点燃。
李三爷也是满面红光。
“陆爷真乃神人也。”
“我听天津卫那边跑江湖的线人传回来的信儿,说陆爷在海河码头上,一手‘飞花摘叶’的功夫,用十几枚铜板,硬生生射穿了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
“这等手段,简直是武仙临凡啊!”
然而,在这股子大快人心的兴奋劲儿中,一直端坐不语的宫羽老爷子,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盖碗。
“尚老,李馆主,这气儿,出得确实痛快。”
宫羽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烧得正旺的炭火上。
他那双老眼深邃如井,眉头拧成了川字。
“陆宗师这一闹,固然是把东洋人和汉奸的脸皮撕下来踩在了脚底,可他也把自己,彻底逼进了死胡同。”
宫羽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掀开一条棉帘的缝隙,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空。
“天津卫,不比北平。”
“那儿有九国租界,是洋人的国中之国。陆宗师再能打,他的拳头再硬,能硬得过洋人的坚船利炮吗?”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沉寂了下来。
韩老爷子咳嗽了两声,捂着胸口,苦涩地点了点头。
“宫师弟说得在理。我今早收到刘师弟从天津卫青帮堂口秘密拍来的加急电报。”
“陆老弟为了掩护他们撤退,被法租界的巡防营给堵在海河上了。”
“你们知道,带队的是什么吗?”
韩老爷子环视了一圈众人,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无力感。
“是一艘挂着法兰西国旗的内河炮艇。”
“那上面架着的,是一百二十毫米口径的舰炮,还有四挺重机枪。”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尚云祥那原本因为饮了烈酒而泛红的脸庞,此刻也慢慢沉了下来,那双如虎般凶猛的眸子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沉重。
“炮艇……”
尚云祥喃喃自语,那双满是老茧,曾一拳打出气爆环的手,在微微颤抖。
在场的这些老怪物,都是练到了暗劲绝顶,甚至半只脚踏入、或已经踏入化劲的大宗师。
他们太清楚武术的极限在哪里了。
“秋风未动蝉先觉,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这是化劲宗师的保命底牌。
在七步之内,甚至在几十步内,如果有枪手瞄准他们,只要杀意一露,他们身体的毛孔就能瞬间感应到危险的气机,从而在子弹击发前的千分之一秒,提前做出规避动作。
所以,陆诚能躲过二楼的狙击枪,能避开几十条步枪的扫射。
可是……
那他娘的是舰炮啊。
“躲不过的……”
宫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座位,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火枪子弹,是一条线,只要提前预判,身法够快,就能避开那条弹道。”
“可大炮……那是面。”
“一发炮弹落下来,方圆百步之内,那就是一片火海,是弹片和冲击波织成的死亡之网。莫说是人,便是一座石头山,也得被削平了。”
“在那种绝对的毁灭力量面前,你的感知再敏锐,你的身法再轻灵,又有什么用?你能瞬间横移出百步开外吗?你能用血肉之躯去挡住那几千度的高温和撕裂空气的破片吗?”
宫羽的话,字字诛心,却字字是血淋淋的现实。
这就是末法时代,这就是热兵器碾压冷兵器的残酷。
你苦练一甲子,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得内脏如铁,练得罡气外放,可洋人只需要轻轻拉动一下炮栓,就能让你这几十年的苦功化作一团肉泥。
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隐世的抱丹老怪、化劲宗师,宁可躲在深山老林里苦修,也不愿意轻易涉足红尘的原因。
不是他们没血性,而是这时代,已经不属于纯粹的武夫了。
“难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陆宗师被他们困死在天津卫?”
李三爷急得一拍桌子,铁胆在手里捏得咯吱作响。
“陆宗师可是咱们北平武林的恩人,是咱们眼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牌面!他要是折在了洋人的炮口底下,那咱们这帮老骨头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不行!”
尚云祥突然站了起来,那不高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如山岳般沉重的气场。
“我尚云祥这辈子,没当过缩头乌龟。”
“老韩,老宫,还有你们几个。”
尚云祥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陆诚那小子,那是承了天命的武曲星,他那一身不可思议的暗劲和化劲,那是咱们中华武术几百年才结出来的一个果子。”
“咱们这些老家伙,气血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就算再怎么练,这辈子也就是个化劲到头了,想摸到‘抱丹’的门槛,那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可陆诚不一样!”
尚云祥的声音激昂,带着一股子决绝。
“他才二十出头,他有底子,有心性,有大义,他就是咱们国术界未来的天花板,是唯一有可能打破虚空、见神不坏的人。”
“咱们不能让他死,他要是死了,咱们中华武术的气数,就真的断了。”
“我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