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云祥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要去天津卫。”
“就算他洋人的大炮能轰平了租界，老子拼着这条命不要，也得把陆诚给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尚老，不可啊！”
韩老爷子大惊失色，不顾伤势，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拉住尚云祥的胳膊。
“您糊涂啊。”
“您现在是咱们北平武行的定海神针，若是连您也搭进去了，这四九城的武林，就彻底成了一盘散沙了。”
“何况，您去了有什么用？那可是法租界，是日本人的地盘，您一个人，能扛得住几条枪，几门炮？”
宫羽也沉着脸，快步上前劝阻。
“尚兄，老韩说得对，此事绝不可意气用事。”
“咱们几个老怪，虽说不能像陆宗师那样一日千里，但好歹也是化劲修为，是这乱世里震慑宵小的最后底牌。咱们若是贸然前往天津，一旦被洋人和军阀瓮中捉鳖，那才是真正的武林浩劫！”
“未来的抗战，还需要咱们这把老骨头去教导后辈，去战场上杀敌。咱们的命，不能这么毫无价值地消耗在洋人的炮口下。”
屋内，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激烈地碰撞着。
一边是尚云祥宁为玉碎、不惜一切代价要保住武术火种的血性。
另一边是韩金镛和宫羽顾全大局、为国术保留最后底蕴的隐忍。
“那你们说怎么办？”
尚云祥气得虎目圆睁。
“就这么在这四九城里喝着茶，干等着？等着报纸上登出陆诚被洋人乱枪打死的消息？老子做不到！”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那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像是他们内心焦灼的写照。
良久。
韩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抓着尚云祥的手。
他走到那供奉着关圣帝君神像的神龛前，点燃了三根清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苍老的脸。
“尚师兄。”
韩老爷子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透出了一股子比刀锋还要锐利，比寒冰还要冷酷的光芒。
那不是冲动的怒火，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极致杀机。
“咱们确实不能去天津卫跟洋人的大炮硬碰硬。”
“但咱们，也不能干等着。”
韩老爷子走到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陆老弟在天津卫唱的是大戏，是孤军奋战的《战太平》。”
“咱们在北平，就给他搭一个更大的戏台，演一出……‘魏魏救赵’！”
众人皆是一愣。
“老韩，你这是什么意思？”尚云祥皱眉问道。
韩老爷子眼中杀机四溢。
“洋人和军阀为什么敢这么嚣张地扣着陆诚？因为他们觉得，陆诚只是一个人，一个没有根基的武夫，死了也就死了。”
“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陆诚背后，到底站着一群什么样的疯子。”
韩老爷子环视众人。
“等。”
“咱们给天津卫那边一个期限。”
“这个月底。”
“如果月底那天，陆诚还没能平安回到北平……”
韩老爷子的手猛地握成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那咱们就不用再顾忌什么武林规矩，也不用再顾忌什么租界法例了。”
“尚师兄，宫师弟，还有我这把老骨头，加上北平城里所有还喘着气的暗劲以上的拳师。”
“咱们倾巢而出。”
“不打擂台，不光明正大地宣战。”
韩老爷子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咱们发挥化劲宗师最擅长的本事……”
“化整为零，潜入黑夜。”
“进行……斩首行动！”
此言一出，整个内堂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连一直好勇斗狠的尚云祥，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斩首行动。
化劲宗师的斩首行动。
这是武林中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手段，也是被各国高层和军阀视为禁忌的恐怖手段。
一个能够“觉险而避”、“飞花摘叶皆可伤人”的宗师，如果彻底抛弃了武德，不顾一切地潜入黑暗进行暗杀。
那将是一场怎样惨绝人寰的噩梦？
他可以不需要枪支炸药，他可以用一根筷子、一枚铜板，甚至一片树叶，在你吃饭、睡觉、甚至是上厕所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取走你的项上人头。
你防得住白天，防不住黑夜。
你防得住千军万马，防不住一个能缩骨易容、踏雪无痕的幽灵！
“老韩，你的意思是……”宫羽咽了口唾沫，声音微颤。
“没错。”
韩老爷子眼中凶光毕露。
“如果陆诚折在天津。”
“咱们就分头行动。”
“北平的日本领事馆、驻屯军司令部、那些亲日的大汉奸、还有法租界、英租界的洋人大班。”
“只要是牵扯进这件事里的人头，咱们一家一家地去摘！”
“他们不是仗着枪炮厉害吗？好啊，那咱们就不跟枪炮打。”
“咱们就在他们的卧室里，在他们的公馆里，让他们每天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我要让这北平、天津的每一个洋人高官，每天早上醒来，都发现自己的枕头边上，放着一颗他们亲信的人头！”
“我要用十个、百个高官的命，来给陆诚陪葬。”
“我要用这种最血腥的手段，逼着他们……当人。”
“逼着他们知道，国术就算在火器时代，也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泥捏的玩具！”
疯了。
这绝对是疯了。
这等于是向整个驻华列强宣战，是用极端的恐怖手段进行威慑。
一旦这个计划实施，在场的这些老宗师，绝对没有一个能活下来，必然会被列强不惜一切代价地剿灭。
但……
尚云祥听完，那张圆脸上的震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哈哈哈哈！！！”
“好，好你个韩金镛，不愧是当年敢一个人提着大枪去挑土匪窝的狠角色。”
尚云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粉碎。
“这办法，对老子的脾气。”
“他们不是讲究弱肉强食吗？那咱们就变成最毒的蛇，最狠的狼。”
“就这么定了。”
尚云祥环视四周，目光如刀。
“这个月月底为限。”
“陆诚若是不归，我尚云祥第一个出手。我先去把日本驻北平特务机关长的脑袋拧下来，挂在正阳门城楼子上当灯笼。”
宫羽沉默良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练了一辈子八卦掌、推演阴阳的手。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卸下了所有的包袱。
“罢了，罢了。”
“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这把老骨头也是时候该挪挪窝了。”
“算老朽一个。”
宫羽背起双手，一股子从容赴死的坦荡气度油然而生。
“我这八卦游身步，若是用来夜行潜踪，摸进法租界领事的卧室，倒也算是不辱没了祖师爷的威名。”
李三爷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眼眶通红，猛地单膝跪地，抱拳喝道：
“铁拳馆上下五十口暗劲弟子，愿听三位前辈调遣，但凡有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这一刻，这间狭小的内堂里，杀机冲天，却又浩气长存。
这群老派的武人，在这个国家积弱、列强横行的屈辱时代，用他们最悲壮、最原始的方式，定下了一个震慑天下的血腥契约。
为了一个年轻人。
为了国术最后的尊严。
他们，做好了拉着侵略者一起下地狱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