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勒克莱尔几乎就要窒息,脸颊涨红,此时,陆之洲终于开口打破僵局,不卑不亢地回应到。
“如果我说,我是在为冠军而战呢?”
答非所问。陆之洲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只要站在赛道上,车手就想要一往无前,超越每一位对手,挑战自己的极限,如果想体验原地打转的滋味,那么开碰碰车就好。”
一边说着,陆之洲一边在棋盘上移动棋子。
“将军。”
他,轻声说。
勒克莱尔:???
比诺托注视陆之洲的目光始终不曾动摇,那张一项人畜无害的脸庞在静谧之中流露出一丝猎人的锐利。
如同隐藏在阴影里的狐狸。人们总是因为他可爱温驯的外表而忽略它也是肉食动物的事实。
其实,比诺托一直都知道,陆之洲不是敌人。
他们都是技术派的,和管理派的利益至上相比,他们更加纯粹也更加简单,只是渴望在赛道重返巅峰而已。
所以休赛期,他朝陆之洲伸出橄榄枝,不止是策略选择而已。
眼前,只是对于率领技术派的方式产生一些分歧罢了。
比诺托骨子里依旧是法拉利人,他相信家丑不可外扬,内部矛盾就应该留在马拉内罗,外人不应该窥探,更不应该成为竞争对手的把柄,他可以训斥自己的技术团队,但别人却不能,他需要维护自己的团队。
然而,陆之洲没有这样的顾忌,不仅激进、而且强硬。
这一下,比诺托就陷入焦头烂额的位置,今天技术会议他为什么会迟到,就是被媒体以及奈飞团队狂轰乱炸,四处灭火。
比诺托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他的脾气隐藏在骨子里而已。
不是有句话说,老实人不发火,一旦发火起来才是真正的可怕。
犹豫、摇摆,还有不安;但最后的最后,比诺托还是把全部情绪吞咽下去,他决定,继续相信陆之洲——
“……马蒂亚,你有能力有见识,但没有手腕,你能够掌控大局,却无法杀伐果决。否则和毛里齐奥相比,你才是率领法拉利的正确选择。”
“马蒂亚,你相信吗?法拉利的未来就在他的身上。我知道以你的性格很难理解,但我有这样的预感。”
不是因为他自己的判断,而是因为相信马尔乔内的判断。
一个团队里,为什么需要不同的人才?
因为没有人是完美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彼此之间互补,最后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团队。
也许,他应该多相信眼前的年轻人一些。
想到这里,比诺托询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进去会议室?”
“我在等你。”陆之洲展露一个笑容。
上次在马拉内罗也是一样,比诺托歪了歪脑袋,“为什么?数据摆在那里,道理摆在那里,不都是一样的吗?”
陆之洲摇摇头,“不,不一样。”
“人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动物。同样的数据、同样的道理,你说还是我说,他们接受的心态可能截然不同;还有,现在说还是晚点说,等他们把情绪全部宣泄完毕之后再说,沟通的效率也可能完全不同。”
“有时候,我愿意挺身而出扮演领袖;有时候,我应该成为团队的一份子;但有时候,我应该扮演坏人的角色。”
“每个团队里都需要一个坏人,把其他人全部团结起来,对吧?”
比诺托注视着陆之洲,那双眼睛里的自信不张扬不肆意却静静地绽放光芒,不由地,嘴角轻轻上扬起来。
如果不是从法拉利青训学院见证陆之洲一步步成长过来,比诺托完全不敢相信,这个年轻人才十九岁。
“好警察,坏警察,是这个意思吗?”比诺托问。
陆之洲摇摇头,“好人。”指指比诺托,然后再指指他自己和勒克莱尔,“坏人。”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我们是车手,和你们不是一个阵营,我们应该划清界限。”
哈!
比诺托没有控制住笑声。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句话居然会从陆之洲嘴里说出来。工程师们天天念念叨叨,恨不得划出一条鸿沟;但现在听陆之洲说来,一种黑色幽默流露出来。
不安也好、困惑也罢,全部沉淀下来。
比诺托找回了坚定,不止因为马尔乔内的话语而已,他不应该忘记去年夏休期归来斯帕发生的事情。
如果没有陆之洲,技术派早就已经被管理派生吞活剥了。
然后,比诺托重新看向陆之洲,眼神里最后一丝迟疑也消失得干干净净,“所以,我们的第一次升级应该怎么办?”
果然——
陆之洲脑海里已经有了初步腹稿,尽管他知道自己并非专业,但这次,他没有再继续客套谦虚下去。
“目前的SF90,对风向、温度极度敏感;前轴咬地不足,起跑升温慢,入弯根本无法进攻。”
“接下来,我们先调整前翼角度、后悬阻尼变化,尝试不同下压力组合,尝试在正赛里寻找出一条路。”
比诺托轻轻颌首表示赞同。
这,只是第一步而已,赛季依旧在进行,比赛不会因为威廉姆斯至今都还没有造好赛车而停下脚步。
所以,在现有赛车基础上,通过不同调校适应不同赛道,依靠两位车手咬住比赛,现阶段的主要任务是不被梅赛德斯奔驰彻底抛开,并且尽可能为梅赛德斯奔驰制造困难;真正的突破,还需要等待赛车升级更新。
“第二步,我们需要一个全新前翼,不追求极限下压力,追求前轴的稳定性。”
“我们还需要重构车底流场,牺牲一些峰值,换取更宽的工作窗口。”
轻飘飘的两句话,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比诺托却明白话语背后的份量,心脏一缩,眉宇紧蹙起来。
比诺托抬头看向陆之洲,“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陆之洲轻轻耸肩,“牺牲排位赛。”
赛车升级,不可能一步到位,整个团队需要不断研究不断调整,而且不是每一次升级都保证能够进步,偶尔还会出现倒退,他们必须在不断试错不断迂回之中追求极限,这才是一级方程式的魅力。
在这样的过程里,他们需要学会取舍。
“马蒂亚,相信我,我也希望我们能够从杆位到冠军,轻轻松松横扫比赛,但显然,这是不切实际的。”
“如果让我选择,我愿意选择去年的情况,我们在排位赛可能压榨不出极限,但正赛长距离表现出色,依靠策略、依靠我们在赛道的努力抢回位置。”
说着,陆之洲转头看向勒克莱尔。
勒克莱尔依旧在盯着棋盘,似乎没有反应过来陆之洲怎么就将军了。
此时,察觉到目光朝着自己汇聚,勒克莱尔慌慌张张地抬起头来,“哈?”显然,他的反应速度跟不上。
那傻愣傻愣的模样让比诺托眼镜背后的眼睛眯着两条月牙,笑容几乎漫溢出来。
难得地,比诺托还有心思开玩笑,“之洲,你确定这个队友没问题吗?我们要不要夏休期给你换一个?”
勒克莱尔:?
诶,这都是什么事儿嘛!
勒克莱尔马上挺直腰杆,上半身笔直笔直地挺起来,瞪圆眼睛看向比诺托,同时偷偷摸摸地用手肘撞了撞陆之洲,提醒好友不要乱说话,结果手肘在空气里鼓捣了半天也没有顶到什么,慌张地转头。
然后勒克莱尔就看到陆之洲整个人上半身后仰,让出位置,躺在那里看戏,眼睛里嘴角上都是满满笑意。
“哈。哈。”勒克莱尔生无可恋地瞪了陆之洲一眼。
其实,刚刚走神归走神,但他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离开,陆之洲和比诺托的对话悄悄隐藏在记忆里。
勒克莱尔深呼吸一口气,终于反应过来,“嗯。我赞同,我和之洲的意见一样。”
“去年在索伯,我们的排位赛也面临诸多问题,但正赛还是不一样。我相信我们的能力,我和某位世界冠军不一样,我对我们充满了信心,我相信我们能够在正赛扭转局面。我们才是围场里的最强车手组合。”
一边说着,一边再次看向陆之洲。
陆之洲终于坐直起来,满脸认真,“对对对,夏尔说的都对。”
勒克莱尔,保持微笑。
此时,陆之洲重新看向比诺托,“我知道,如果我们排位赛表现不好,又或者一直拿不到杆位,那些媒体肯定不会安分守己;但我们现在需要关心的,不是那些纷纷扰扰的废话,而是积分,真正能够拿到手的积分。”
“我也相信铁佛寺,他们会不离不弃站在我们身后的。”
“所以。”
深呼吸一口气。
“先从正赛入手,再来考虑排位赛的事情,空气动力学的更新是一个大问题,也是我们的当务之急。”
杀伐果决、懂得取舍——
不能既要又要。
当然,如果可以两全,自然再好不过,正如梅赛德斯奔驰一样;但不能的话,他们就应该展现出决断。
如何在一团乱麻里判断轻重缓急并且确立方向、确立秩序,这也是成就伟业的一种必备素质。
比诺托看着眼前的陆之洲,云淡风轻、信手拈来,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来的果决,是坚韧的也是强硬的。
马尔乔内的话语,又在脑海里再次一点一点清晰起来,陆之洲一直清楚自己的位置,他终究不是工程师,他只是负责反馈数据给予意见,点明方向,真正的落地执行和具体操作依旧交给技术团队负责。
进退得当,恰到好处。没有自以为是,也没有得寸进尺,在暧昧的警戒线上,找到一个完美的落脚点。
闭上眼睛,比诺托深深呼吸一口气,细细地重新梳理一下思绪,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找回了安定。
“我先进去。你们看着时间进来。”比诺托站起来,拍拍勒克莱尔的肩膀,没有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向会议室。
打开大门——
哗啦啦!
滚滚热浪张牙舞爪地流淌出来,滚烫且炙热,即使看不到屋子里的情况,听觉、触觉和嗅觉也可以感受到空气里激荡的剑拔弩张。
比诺托没有迟疑地走了进去,却没有咆哮也没有怒吼,只是轻轻地关上大门,那温柔的动作甚至比平时更加轻盈;但那些汹涌翻滚的热浪还是被阻隔在门板后面,只剩下些许躁动残留在耳膜上汹涌。
勒克莱尔略显不安,压低声音询问,“之洲,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文文弱弱的比诺托真的能够控制住这场风暴吗?
然而,这次勒克莱尔没有等到回答,一转头就看到陆之洲躺在地上,双手摊开,大大地松一口气。
一直到现在,计划才终于迈出最坚实的第一步。
从休赛期续约的那一刻开始,陆之洲就在酝酿布局了——
头悬梁锥刺股地学习意大利语,尤其是专业技术词汇。
全方位深入了解SF90的设计理念,全面而深入地阅读测试数据。
不管是冬季测试,还是澳大利亚大奖赛,全程参与技术会议,持续不断地将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思考。
一步,再一步,终于来到了现在。
从去年斯帕开始,陆之洲就意识到,比诺托可能是技术团队里的突破口,这是打破车队内部权力平衡的关键一步;但整个过程跌宕起伏,经历管理派和技术派的斗争,经历比诺托升职接管车队领队的意外,又经历赛季之初的混乱和动荡,一直到现在。
比诺托终于百分之百地相信陆之洲,尽管他们之间存在分歧和差异,但不管如何,他们一致对外。
这一路,并不容易,一个个危机一个个门槛,纸上谈兵可以算无遗策,然而现实生活却往往没有那么简单,机关算尽却依旧无法计算人心,澳大利亚大奖赛结束之后的意外插曲甚至差点就要打乱全盘计划。
但是!
归根结底,怀抱相同的目标和信念,终究还是让比诺托排除万难地确定信念,和陆之洲站在同一阵线。
眼前,依旧困难重重,计划出现变数,陆之洲没有能够循序渐进地完成和平演变,春风潜入夜一般地颠覆马拉内罗的顽疾,彻底暴雷之后,这场惊涛骇浪还将持续一段时间;不过,经历一番急风骤雨翻天覆地的混乱过后,如果他们能够一步到位地的话,技术团队现在就能够及时理清习俗回归正轨,继而为SF90的赛季升级找到正确方向——
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本赛季,梅赛德斯奔驰的W10确实强势,重新唤醒F2002的记忆。
F2002是法拉利在2002赛季登场的F1赛车,目前为止依旧是F1历史上最具统治力的一辆赛车。
当年,整个赛季十七站比赛,舒马赫拿下十一站分站赛冠军,并且全部十七站比赛无一例外地登上领奖台,以毫无悬念的姿态加冕赛季车手和车队两项世界冠军。
当然,W10是否能够媲美F2002,现在断言为时尚早,还需要再多几场比赛验证一下;但墨尔本和巴林两站赛事来看,梅赛德斯奔驰的这款全新赛车确实在均衡层面达到一个顶级的圆润状态。
也许,W10不是“最快一圈”的巅峰;重点在于,W10能够将“最快一圈”持续地、稳定地、不断地带出来。
对于围场里所有车队来说,挑战梅赛德斯奔驰王朝的这项任务,正在变得越来越严峻越来越困难,法拉利自然也不例外,他们现在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如果继续重蹈上赛季的覆辙,走一些弯路经历一些波折,恐怕这次法拉利甚至无法将世界冠军的悬念一路延续到亚斯码头,提前几站就已经结束。
时间,严峻。
换一个角度来看,如果法拉利能够尽快进入正轨,早早带给梅赛德斯奔驰压力,让他们脱离自己的舒适区,事实证明,沃尔夫和汉密尔顿他们也是会犯错的正常人类,那么事情就可能焕发全新可能。
而他们所需要做的,就是持续不断冲击梅赛德斯奔驰,一次又一次,一次再一次,一直到彻底扭转局面。
猛然,陆之洲重新坐直起来,如同回魂一般,坐在旁边的勒克莱尔吓了一跳,“什么?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