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夜色正好,狂欢派对在酒精和汗水氤氲里热浪里推向高潮,一个个身影用尽全身力气扭动,他们准备就这样忘乎所以地一直舞动到太阳升起。
“……宝贝,宝贝,宝贝,哦……”
DJ台上,经典的洗脑神曲响起,刹那间引爆全场热情,一个两个高高举起双手起哄,大大小小的口哨声不绝于耳,混杂着鬼哭狼嚎和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无需言语,全场宾客都知道,这一首歌是献给谁的。
聚光灯,亮起。
在人群里快速搜寻着,半醉的道恩-强森第一个嚷嚷起来。
“婴儿!婴儿!婴儿!”
不需要更多言语,众人纷纷加入其中,一边呼喊一边搜寻,试图在派对汹涌人群里寻找今晚的主人公。
然而,陆之洲呢?
一盏聚光灯飞快地在人群里搜索,试图定位陆之洲,几乎所有人都相信陆之洲应该正在恒温游泳池那里,结果明亮的灯光洒落下来,却只看到诺里斯慌慌张张钻入水面底下的身影,周围其他模特们嬉笑一团。
于贝尔第一个反应过来,视野里完全找不到陆之洲。
他不是派对动物,而是一个宅男,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感情稳定,一心一意,即使出现在派对也略显拘谨,乖乖地站在角落里,没有加入狂欢。
此时,他马上意识到异常,不胜酒力的脑袋晕晕乎乎之间却顿时清醒大半,匆匆忙忙地在人群里穿行。
花费一小会儿功夫,终于在吧台旁边找到了目标。
“洛伦佐!之洲呢!”
“你没有注意到他的行踪吗!”
在音乐的狂轰乱炸里,于贝尔不得不扬起声音大喊,焦虑和不安渐渐沸腾起来,一转眼就塞满了胸膛。
洛伦佐却显得格外淡定,转头扫视一圈,“他应该在某个角落。”
于贝尔:……“你确定吗?之洲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合。而且,他还没有到合法饮酒的年龄,如果出事呢?”
洛伦佐一愣,笑容爬上嘴角,完全绽放。
看来,在于贝尔眼里,陆之洲是一个乖宝宝,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洛伦佐才会想起,陆之洲和诺里斯是他们这一群玩伴里年龄最小的——这两个人生日仅仅相差两天而已,但陆之洲已经是车手世界冠军了。
不过,洛伦佐不担心,一点都不,“安托万,好学生,不用担心,之洲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于贝尔满脸疑惑地望过来,担忧不减。
洛伦佐拍拍于贝尔的肩膀,那位少年当初可是瞒着家里自己偷偷前往罗马参加街头赛车的冒险家,他相信在这群小伙伴里最不需要担心的应该就是陆之洲了,“放松,他的厉害可不止局限于赛道而已。”
眼看着于贝尔依旧心事重重,洛伦佐直视他的眼睛,“你相信他吗?”
“当然。”于贝尔脱口而出——
否则,陆之洲又怎么可能虎口拔牙地赢下这一座车手世界冠军呢?
洛伦佐表情舒展开来,“我也一样。所以,不需要担心,就算我们全部喝醉到不省人事,他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终于,于贝尔稍稍松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然而,于贝尔还是忍不住左右打量搜寻一番,嘴里低声嘟囔着,“那家伙到底跑哪里去了。”
洛伦佐眼睛里满满都是笑意,“估计又是一番冒险。安托万,我们可以好好期待一把,到时候又是故事时间。”
派对之上,气氛瞬间推向巅峰,DJ更是对着话筒大声疾呼——
“宝贝诶诶诶诶诶诶!”
轰!
瞬间,安雅转头望回去,似乎捕捉到些许嘈杂,但视野里只有派对的光怪陆离,完全听不到声响。
没有声音,只有灯光冲破夜幕照射云霄,眼花缭乱的绚烂似乎也变得寂寞起来。
静下心来,世界,万籁俱静,没有大风、没有浪花,汪洋大海却宛若池塘一般,静谧而祥和地顺着夜色将她包围;没有音乐、没有宾客,没有灯光、没有视线,一切都没有,逃离名利场的五光十色,终于可以完完全全安静下来,不需要继续带着笑容面具,在客套和寒暄之中一点一点地淹没窒息。
深深呼吸一口气,清洌的空气夹杂些许海水的腥气和咸味,抬起头来,漫天漫地的繁星宣泄而下,整个广袤无垠的宇宙似乎都是专属她的,侧耳倾听海水轻轻撞击游艇的声响,心脏的跳动渐渐平静。
微风吹拂,鸡皮疙瘩疯狂往外冒,不由自主打一个冷颤,双手抱着肩膀,收起膝盖,整个人蜷缩起来。
然后,肩膀传来一阵暖意,将海风阻拦在外,安雅低头一看,是一张宽大的羊毛毯,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在毛毯的包围里,视线余光可以看到一个身影顺势在自己右手边盘腿坐了下来,望向远方。
“谢谢。”安雅说。
陆之洲回报一个微笑,“借花献佛而已。我没有勇气牺牲自己的外套。”
安雅嘴角的笑容瞬间绽放,“老实说,我倾向于毛毯,因为你的外套看起来一点都不管用。你确定不需要一张毛毯吗?”
陆之洲转头望过来,故意露出满脸惊讶,“你不准备分享?”
安雅瞪圆眼睛,“原来你打的是如此主意?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男人!”
陆之洲摊开双手,“非常遗憾,终究还是被识破了。今晚装了一个晚上小红帽外婆,结果还是原形毕露。”
安雅没有忍住,哧哧地笑了起来,顺着陆之洲的目光看向前方,“以前我一直不明白亿万富翁的世界,游艇?小岛?为什么?跑到人迹罕至、杳无人烟的地方,生活多不方便,没有网络也没有信号。”
“但今晚,我有一点点明白了。”
“如此安静,如此空旷,逃离人群,这种感觉就好像——”
话语,停顿下来,一个紧急刹车控制住自己,避免将内心的真实想法泄漏出来。
这是好莱坞的基本生存法则,否则,稍稍不注意就可能暴露自己的弱点。
安雅停了下来,却没有想到,耳边传来声音,如同她自言自语一般。
“整个世界都是我的。大海,天空,宇宙,全部都是。”
不由自主地,安雅转头望过去,静静地注视陆之洲的侧脸,夜色朦胧里,根本看不清楚他的五官;然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气质,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今晚第二次。
然后,陆之洲转头望过来,笑容绽放。
安雅慌慌张张地扭头看向天空,假装正在寻找北极星的位置,但眼睛根本没有焦点,视线余光始终在朝着右手边飘移。
幸运的是,光线昏暗,陆之洲似乎没有注意到,安雅狂跳不止的心脏稍稍平复些许。
但这真的是幸运吗?转念一想,安雅又不确定了。
然后,耳膜之上涌动的声音消失,安雅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走神可能暴露马脚,她立刻转头望了过去。
“什么?”
话语,脱口而出,略显急切。
下一秒,安雅可以看到陆之洲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浅浅笑容,些许戏谑、些许得意,如果她再意识不到自己失态的话,那她就是傻瓜了。
“你是故意的。”安雅说。
这是一个肯定句,一字一句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些许懊恼、些许质疑,如同小野猫般亮出利爪。
陆之洲准确捕捉到了,嘴角轻轻扯动。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保持目光平直,继续注视前方。
“我正在试图保持绅士。”
“我想,我们好不容易从那个派对逃跑出来,远离喧嚣和拥挤,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继续寒暄继续对话,不如好好享受眼前这片难得的宁静,对吧?”
“所以,我选择闭上嘴巴。”
然后,陆之洲转过头来,撞进安雅的眼睛里,“你说呢?”
安雅一直注视眼前的男人,明明怒火应该熊熊燃烧,嘴角却忍不住想要轻轻上扬,这是正常的吗?
“我觉得你正在胡说八道,但我没有证据。”安雅说。
目光,轻轻碰撞在一起。
两个人再也控制不住,双双大笑起来,没有掩饰、没有矜持,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一点形象都没有。
一直笑到脸颊肌肉酸痛,安雅揉了揉脸颊,目光再次落在陆之洲身上——
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拥有全世界的意气风发、站在媒体面前真情流露的片刻脆弱、站在派对人群包围中心的肆意张扬、坐在赛车里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的热血狂野。
那一张张脸孔在眼前浮现,似乎全部都是他,却又好像截然不同的分身。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浮现,安雅没有忍住,“所以,今晚站在最高领奖台之上的时候,你觉得拥有全世界吗?”
哈!
陆之洲直接笑出声,满脸疑惑地望过去。
安雅没有回避,落落大方地迎向陆之洲的视线,“我一直好奇,如果像威尔-史密斯又或者是斯嘉丽-约翰逊那样站在聚光灯的中央,又或者是陷入社会名流的包围之中,那种滋味会好像拥有全世界吗?”
陆之洲轻轻抬起下颌,认真想了想,“我以为那就是拥有全世界的滋味。”
安雅,“但是?”
陆之洲望向前方,海天交接的地平线尽头之处,“一直到现在。在这一刻,仿佛才是真正拥有全世界。不止世界,整个宇宙都是我的。我是那么渺小,站在宇宙之中微不足道,但同时我又是那么恢弘,张开双臂就可以拥有无限可能。”
“毕竟。F1的赛季结束了,结束就是结束,今夜过后,新赛季已经开始,2018年的事情已经全部留在后面。”
“什么!”安雅惊呼出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之快吗?我以为2019年还有一个多月才开始呢。而且,我们不是还在庆祝冠军吗,赛季怎么就结束了。”
陆之洲直接轻笑出声,“老实说,我也一头雾水。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在围场里,每位车手可以选择自己的号码,只有两个号码是例外,一个是一号,一个则是十七号。”
安雅轻轻点头,“是,我知道。一号是冠军号码,十七号则是纪念比安奇。”
陆之洲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意外,居然了解得如此详细?
安雅摊开双手,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我询问过刘易斯他的赛车号码问题。”
陆之洲表示了然,“按照规定,每年赛季结束,车手世界冠军可以自由选择,新赛季使用一号还是自己本来的号码。我一直以为新赛季之前选择即可,但刚刚颁奖典礼结束,FIA方面已经通知到我了,今晚必须做选择。”
“今晚?”安雅一愣。
看着陆之洲点头肯定的动作,安雅有些转不过弯来,“今晚?工作时间结束之前?午夜?阿布扎比的时区吗?”
“哈哈。”陆之洲放声大笑起来,“我没有询问得那么详细,他们只是传达一个信息,因为从明天开始,FIA就必须订制全部产品。不止是我的赛车、帽子而已,他们的官方网站、宣传手册、其他官方周边等等等等。”
“一旦我做决定,明天开始,FIA就必须进入新赛季准备程序。”
老实说,陆之洲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今晚之前,车手世界冠军悬而未决,陆之洲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车手号码的事情;比赛全部结束之后,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晕头转向,身体似乎摆脱地心引力悬浮半空,没有真实感,事情已经一件接着一件。
尽管FIA没有给予明确澄清,但从话语前后文来看,他们应该留给陆之洲一个晚上的时间慢慢思考,也就是几个小时而已。
所以,陆之洲刚刚才说,2018赛季似乎才刚刚结束,但句号就已经画上,接下来就是2019赛季的事情了。
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车手世界冠军?
那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
安雅却在话语之间捕捉到一个细节,“你没有详细询问,那就意味着你已经做出选择,对吧?”
陆之洲略显意外。
安雅注意到了,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我猜对了。所以,你选择了什么号码?”
陆之洲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呢。”
安雅也不介意,沉吟片刻,认真想了想,“继续保持现有的号码,二十二号。”
“选择一号,这是一项荣耀也是一种肯定,但同时也是一种宣誓,似乎告诉围场里所有人自己是卫冕冠军,以这样的姿态时时刻刻提醒别人,也是提醒自己。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激励,激励自己继续拼搏继续奋斗,在卫冕赛季拿出200%的斗志”
“在我看来,这是缺少自信的表现——当然,纯粹只是我的个人感受。”
“我始终相信,因为真正伟大的传奇,他不需要号码赋予自己存在价值,事实恰恰相反,他的存在反过来赋予号码价值。”
“这就好像二十三号。”
“在迈克尔-乔丹使用这个号码之前,它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它就是九十九个数字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员而已;但现在,却因为迈克尔-乔丹而具有特别意义,其他任何人背负这个号码都无法摆脱他的阴影。”
“同时,我们这些普通人又渴望背负二十三号,似乎只要这样就能够接近迈克尔-乔丹一些,触碰到神祇的光芒。”
“一号,的确特别,但它不是唯一的,往年的历届车手冠军全部都是一号。二十二号,却只有唯一一个。”
“你不需要一号来提醒人们,你是车手世界冠军;但是,你却能够赋予二十二号这个数字不同的份量。”
“也许,未来有一天,当人们提起这些数字的时候,十号、二十三号、四十四号,当然,还有二十二号,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你的形象,后来越来越多年轻人渴望穿上二十二号赛车服,似乎只要这样就能够触碰到你的伟大。”
说着说着,安雅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明亮起来,不仅自信,而且坚定,似乎确信自己看穿盔甲窥探到真相一般。
夜色微风里,海面辽阔,声音无法凝聚,轻轻一吹就散开,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的话语似乎也没有任何力量可言。
安雅,也不例外。
然而,她的眼睛如此明亮如此坚定,目不转睛地望进陆之洲的眼睛里,那份信念揉进话语里重重地撞向心脏——
激起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