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之洲静静地聆听,一直到安雅嘴角的弧度上扬起来,喉咙深处的笑声也跟着轻轻涌动,眼底满满都是笑容。
“如此笃定?”
“人人都说好莱坞最为浮夸,稍稍不注意就把戏剧效果拉满,今晚终于见识了一把。老实说,这是奥普拉-温弗瑞演讲稿改编而来的吧?”
安雅故意偏头低垂脑袋,如同“碟中谍”里汤姆-克鲁斯撕开人皮面具一样,右手在脖子位置摸索一下。
然后,往上一扯,转头重新看向陆之洲,“抱歉,被你识破真实身份,你没有给我其他选择,我必须灭口。其实我就是奥普拉-温弗瑞。”
哈哈哈!
笑声冲出喉咙,陆之洲没有控制住,“如果说,我只是相信二十二号是幸运号码呢,和刘易斯一样。”
安雅摇摇头,眯着眼睛打量陆之洲,“不,你不相信幸运。就好像今晚一样。所有人都相信梅赛德斯奔驰能够登顶冠军,但显然,你不相信命运,你也不需要幸运女神的青睐,你依靠自己的双手杀出一条血路。”
“呼。”陆之洲长长吐出一口气,“糟糕,秘密全部被看透,为了下赛季卫冕,我不能让对手识破自己的弱点,你没有给我留下其他选择,今晚你必须留在这里了。”
安雅坐在旁边,摇头,继续摇头,“你应该庆幸没有前往好莱坞。”
演技,惨不忍睹。
被狠狠吐槽一番的陆之洲却满脸坦然,“我刚刚就说了,全靠颜值。你不应该对我的实力有所期待。”
这回,爆笑如雷的轮到安雅了。
陆之洲眼底里同样满满都是笑容,“是的,我告诉FIA了,继续保留二十二号。”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FIA方面详细说明情况之后,陆之洲当场就给予了回复,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因为太迅速,反而是FIA手忙脚乱,工作人员再次提醒,他可以好好思考一番再给予回复,没有必要那么冲动。
冲动?
不,一点都不。正如安雅所说,一个号码而已,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价值。
冠军是他的,那就是他的,不需要时时刻刻提醒。同样,他不需要额外动力追逐卫冕,斗志一直在那里。
安雅朝着陆之洲眨眨眼,“全靠颜值,就是如此自信,对吧?”
笑声,在海风里激荡。
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世界再次安静下来,谁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聆听风声海浪声,偶尔还有鲸鱼的歌声。
时间,似乎定格在这一刻,一切放慢脚步,静下心来就可以捕捉到时间沙漏缓缓下落的琐碎声响,诺大的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时间尽头亲眼见证宇宙静静燃烧,正如同“搏击俱乐部”的结局一样。
然后,陆之洲注意到了异常——
呼吸。
安雅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轻盈起来,就好像……
一转头,陆之洲可以看到安雅耷拉下来的脑袋,依靠着自己的双臂和膝盖进入梦乡,满脸熟睡的痕迹。
所以,刚刚全部都是自己的假象和错觉?
陆之洲再也没有控制住,嘴角的笑容完全绽放,不需要紧张也不需要戒备,一切都放松下来。
视线,再次望向前方,心脏跳动的声音均匀有力,短时间之内一股脑汹涌而上的喧嚣和拥挤全部沉淀下来,悬浮半空摇摆不定的癫狂重新回到地面,在花团锦簇之间早就已经失去重心的事实落回胃里。
沉甸甸地压下来。
一切,终于有了真实感。车手世界冠军!一个不可能的任务真正演变为了现实,F1新秀赛季落下帷幕。
等再次踏上赛道的时候,就不再是菜鸟了。
然后,陆之洲可以在视野尽头看到一抹蓝色,浓烈而纯粹的蓝色,浓郁到几乎就要漫溢出来却又干净得近乎透明,在海天交接之处氤氲朦胧的抹开,浓墨一般的夜幕宛若天鹅绒般晕染开来,惊心动魄,妙不可言。
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陆之洲知道,这是蓝色时刻,黎明破晓前最瑰丽也最曼妙的时刻。
可是,怎么回事,刚刚似乎还是午夜凌晨时分,怎么一眨眼就即将破晓,那些时间都跑到哪里去了?
但来不及细细分辨,陆之洲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安雅。
安雅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嗯?”
那满脸困惑的表情分明写着,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们正在做什么?
一转头,安雅就看到陆之洲那双眼睛,即使是在无边无际黑夜里依旧明亮,下一秒,陆之洲压低声音说。
“日出。”
安雅一愣,顺着陆之洲的视线转头望过去,在自己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被那一抹纯粹干净的蓝色吸引,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静静地注视着,那一团蓝色光晕似乎具有生命力一般,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就这样扩散开来,渗透进入无尽黑夜里。
有那么短短一刻,世界万籁俱静漆黑一片,没有星光没有灯光没有声响,时间和空间全部失去意义。
但仅仅刹那而已!
一抹散发朦胧光晕的橘黄顶着浓郁的夜色从地平线钻出来,拉开一条缝隙,吭哧吭哧地露出小小侧脸。
混沌一片浆糊一团的脑袋正在试图盘旋那到底是不是太阳,却没有来得及理清思路,它已经顶着夜幕持续攀升,一闭眼一睁眼之间,那颗咸蛋黄已经显露出大半模样,柔和细腻的金红色光晕刺入夜幕之中,绽放万丈光芒,下一秒就已经将夜色绞成无数碎片,夜色宛若退潮一般朝着视线尽头卷去。
天空,一点一点明亮起来。
懒洋洋的金色轻盈调皮地洒落在脸庞之上,驱散黑夜驱散寒冷,僵硬的肌肉舒展开来,忍不住徜徉其中。
安雅一愣——
日出!
下意识地,她转头看向一旁,试图和陆之洲分享眼前的盛况,却正好看见金色光线徐徐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清隽疏朗的面容沐浴在阳光里流露出一抹恬静。
安雅忘记呼吸,就这样愣在原地。
陆之洲似乎注意到了目光,夹杂在阳光里落在自己脸庞之上,他转头望了过来,眉眼之间的恬静悄然褪去,勃勃生机一点一点绽放,骨子里的狂傲不驯肆意张扬起来,然后,嘴角弧度轻盈上扬起来。
“早上好。”
心跳,漏了一拍。这是第三次。
安雅嘴角的笑容也跟着上扬起来,勾勒出一个相似的弧度,静静聆听自己的心跳,幸福在胸口极速膨胀起来。
安雅揉了揉眼睛,带着些许沙哑鼻音的声音回应道,“早上好。”
原来,派对还有这样的打开方式,别有一番风味。
……
太阳,徐徐升起,狂欢之夜终于宣告结束。
然而,沙滩上依旧残留几个身影,依依不舍、群魔乱舞,其他人已经全部累趴躺下,如同吸血鬼一般,只有他们依旧精神抖擞地载歌载舞,试图把一具具尸体重新拉起来,沐浴在阳光底下继续派对。
那些鬼哭狼嚎在晨曦之下显得声嘶力竭,透露出一抹寂寥无助,就连DJ台依旧运转的靡靡之音也显得空泛,曝光在太阳底下的电子音乐有气无力,狂欢过后的舞池、游泳池、大厅似乎没有了生机。
以至于那些依旧在游荡依旧在挣扎的身影宛若一群游魂。
不过,这些游魂不是唯一清醒的存在。
“……不,不不不……”于贝尔正在沙滩上来来回回走动,竭尽全力压制,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慌乱。
沙滩张之上那长长一排脚印,凌乱无序、混乱不堪,默默地展示创造者的心烦意乱。
诺里斯坐在沙滩上,抱着膝盖,整整一个晚上的狂欢,没有察觉任何疲倦,但沐浴在温暖的晨曦之中,肌肉放松下来,酸痛爆发,眼皮就开始打架,大脑罢工停止运转,以至于说话也含糊不清起来。
“安托万,冷静。之洲会没事的。”诺里斯话语都没有说完,就再次打了一个呵欠。
于贝尔却安静不下来,“一整个晚上了。没有人看到之洲,兰多,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人看到之洲!”
诺里斯蜷缩膝盖,双手交叠地放在膝盖上,侧脸放上去,闭上眼睛,他打算坐在沙滩上眯一小会儿。
就一小会儿。
“夏尔不也一样。”诺里斯嘟囔着。
出人意料的是,一向乖巧的好学生勒克莱尔,昨晚也完全消失不见,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位置。
于贝尔深呼吸一口气,“当然,夏尔,我们也需要担心夏尔。可是,夏尔不是之洲,之洲是今晚的绝对焦点,他应该站在聚光灯底下,不管在哪个角落里都被注视被包围,他不可能就这样凭空消失。”
“除非——”
话语没有能够继续说下去,于贝尔唯恐自己乌鸦嘴。
诺里斯慢了半拍终于反应过来,“除非什么?有人绑架他吗?”
于贝尔倒吸一口凉气。
诺里斯摆摆手,“安托万,没有人想要绑架新科车手世界冠军。如果真的有坏蛋,派对上值得绑架的亿万富翁数不过来,怎么也轮不到之洲。也许,他现在就在哪个角落,酒醉之后蜷缩在那里睡着了,等着我们过去捡尸体。”
于贝尔一个箭步上来,“对,就是这样。也许这就是真相。但重点在于,我们没有找到他,不是吗?他在那里等着我们捡尸体,结果我们全部都忘记了他,上帝,我们真是糟糕的朋友。”
吧啦吧啦,于贝尔控制不住自己。
焦虑、自责、困惑、不安,他的性格就不适合派对,每天按时睡觉按时起床,日常生活完全遵从规则,这样的混乱完全打乱他的生活习惯,一切脱离掌控,那种五脏六腑持续燃烧的感觉完全无法控制。
“兰多……”
诺里斯没有回应。
“兰多!”
诺里斯几乎就要进入梦乡,却又被于贝尔拉拽回到现实,他没有睁开眼睛,“洛伦佐不是正在联系嘛。安保团队确认,之洲没有离开派对现场,他应该还在这里,他们展开地毯式搜索,很快就能够找到了。”
“兰!多!”
于贝尔难得一见地嘶吼出声,一把拉拽诺里斯站立起来。
诺里斯昏昏欲睡,没有站稳,整个人往后掀翻,一屁股跌坐在沙滩上。
“兰多,游艇!”
诺里斯一头问号,“这里是码头,全部都是游艇,怎么,你现在才看到吗……”
话语,没有能够说完,自动消失在喉咙深处,诺里斯顺着于贝尔的视线往海洋方向望去,可以看到一艘游艇正在朝着沙滩缓缓靠近。
那游艇,踩着晨曦迎面而来,壮阔、恢弘、瑰丽,一下掐灭全部声音。
但如果仅仅如此,还不至于失态。
重点在于,游艇并没有驶向码头,而是直挺挺地朝着沙滩方向过来,不需要驾驶过游艇也能够看得出来,如果不掉转方向的话,游艇的前进方向将演变为焦土,一场肉眼可见的灾难即将在眼前上演。
难怪!
于贝尔呆愣住,诺里斯也同样傻了。
终于,整整慢了好几拍,诺里斯反应过来,拉拽着于贝尔的手臂借力站起来,瞠目结舌地看着前方。
“方向——刹车——他以为自己在拍摄007电影吗?”
语无伦次,诺里斯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
于贝尔稍稍冷静一些,也就是一点点而已,他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谁在游艇上?”
诺里斯没有回应,因为他也没有答案。
然而,也没有时间等待了,那游艇正在迎面而来进入浅水区,近距离观看才意识到的确是庞然大物。
于贝尔和诺里斯连忙后退,尽管理智告诉他们,那艘游艇以这样摇摇晃晃的速度应该不会冲上沙滩,但还是小心为上,大脑暂停、满脸错愕地看着眼前的游艇,脑海里自动浮现“泰坦尼克号”的画面。
游艇靠近的声响惊动了派对里那些昏死过去的“丧尸”,不少人陆陆续续清醒过来,眯着眼睛跑到沙滩上,加入众人的围观行列,场面一下壮观起来。
然后,游艇停靠下来——
不远不近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停靠在一片空地里,距离码头非常遥远,距离沙滩也还有一段距离。
于贝尔下巴脱臼,完全看不懂怎么回事,所以接下来怎么办,难道游艇上的乘客准备自己游上岸吗?
下一秒,于贝尔已经无法控制地惊呼出声,“之洲!”
“谁!哪里!等等!什么!”诺里斯一下惊醒,瞌睡虫全部跑光,“之洲,哪里?”
诺里斯顺着于贝尔的视线望过去,此时可以看到甲板之上出现两个身影,其中一个赫然就是整晚消失不见的陆之洲!
诺里斯踮起脚尖高举双手,用力摇晃招呼,“之洲!”
此时可以看到沙滩周围游弋的游魂纷纷聚集起来,诺里斯咧嘴大笑起来,“那是我朋友。”
甲板之上,陆之洲似乎看到诺里斯和于贝尔他们,举起右手左右挥舞,如同王室成员准备会见平民一般。
吼!
小小一簇人群顿时发出欢呼,一个两个全部挥手回应,瞬间穿越进入“泰坦尼克号”,杰克最后时刻上船的画面。
然而,欢呼才刚刚爆发出来,一转眼就演变为惊呼,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心脏停止跳动。
因为甲板上的两个人一前一后以海豚的姿势鱼跃进入大海,波光粼粼的碧蓝大海溅起两朵白色浪花。
沙滩上人群的思维速度完全跟不上节奏,下意识屏住呼吸,紧接着就看到两个人重新钻出海平面,喝彩和掌声瞬间爆发,一个两个不敢置信地交换眼神,残留在身体里的狂欢热血把全部能量释放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一男一女两个人钻出水面,依靠游泳抵达沙滩,脚步一深一浅地离开大海,全身湿哒哒黏糊糊,但脸颊的笑容完全绽放,沐浴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宛若神祇下凡,欢呼再也控制不住。
吼吼吼——吼吼吼——
派对,依旧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