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户屋里,有个女人在揉面。
她看见路沉,停了手问:“你寻哪个?”
“寻此处的王道士。”
“他走了。”
“何时走的?”
“昨日天不亮,就收拾东西出城躲鬼去了。”
“可知他去往何处?”
“不晓得。”妇人摇头,继续揉她的面。
“嗯。”
路沉并未离开,反倒在窄小的院子里踱了半圈,目光落在一扇上头挂着把旧铜锁的门上。
“这便是王道士的屋子?”
妇人抬眼瞥了下,点点头。
路沉二话不说,上去一把拽住铜锁,用力一拧,直接给拽掉了铜锁。
他推开门就进了屋。
那妇人吓得一哆嗦,赶紧拽着自家孩子躲回屋里,门关得死死的。
入眼是家徒四壁的穷酸,除了一炕、一桌、一凳,再无他物。
屋子又暗又冷,炕上铺着厚厚一层干稻草,里头混着些灰褐色的鸡毛,这是穷苦人家冬日里最实在的保暖法子。
方桌上胡乱堆着几本旧书。
路沉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书页泛黄,纸上写的却不是寻常文字,而是一种弯曲如蝌蚪、笔画怪异的符号。
他只知,这是道文,乃道门秘传的符书文字,非道门中人难以识读。
他又从底下抽出一本。
这一本倒非道文所书,纸页粗糙,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杂记,或许……是本日记。
.....
三月初七:
庙里来了个女的,一身伤,看着可惨了,说是让自家男人给打的,求方丈收留几日。她住进了西厢的柴房。
三月初九:
夜里听见西厢有哭声,早起做课诵时,看见慧明师兄从西厢那边过来,僧衣上沾着些草屑。
三月十二:
那女人竟想逃走,在后山被巡夜的师兄们发现,抓了回来。方丈摇头,令人将她关进了后院那口弃用多年的地窖,落了锁。
三月十五:
今夜该我巡夜。路过地窖时,听见柴房里有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木板上。
三月十八:
女人不见了三天。方丈说她“尘缘已了,下山去了”。
三月廿一:
庙里开始不对劲。大殿的香总在半夜无故熄灭,供佛的清水每天清晨都变得浑浊,水底沉着些像是头发丝的细物。方丈说是天燥,让多洒扫。
三月廿五:
慧能师兄疯了。他半夜冲进大殿,抱着佛像的脚哭喊:“不是我!是他们逼我的!”
三月廿八:
做法事时,我抬头看了眼镜子。那女人就站在我身后,她对我笑了笑,嘴里没有舌头。我吓得闭眼念经,再睁眼时,镜子里只有我自己惨白的脸。
四月初一:
慧明师兄死了。跌进后山的古井里,捞上来时浑身泡得发白,奇怪的是,那口井早就干枯十几年了。
四月初三:
我在经堂的《地藏经》里发现一页夹着的纸,上面是那女人歪歪扭扭的字:“他们说佛祖会宽恕一切,可谁宽恕我?”
四月初五:
方丈在地窖设坛作法。我偷看见他在女人睡过的草铺上钉了七枚铜钱,摆成个困阵。他念念有词时,铜钱突然全部立了起来,然后齐齐转向他。方丈的脸,一下子灰了。
四月初七:
今夜该我值夜敲钟。子时,钟自己响了,一声,两声……整整十三下。我冲进钟楼,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钟槌在缓缓摆动。钟的内壁上,用血画着个女人的轮廓,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是慧明、慧能、方丈,还有……我的法号“法净”。
四月初九:
师兄们都下山去了。现在轮到方丈整夜跪在佛前发抖。而我,我每天清晨扫地时,总看见那女人坐在西厢门槛上梳头。她梳得很慢,很仔细,一把又一把的头发落在地上,堆成小小的一团。
.....
路沉看到此处,眉头不由得缓缓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