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草衍全族搬迁,离开鳌山道院,已有四五日光景。
消息如投入静水的一粒石子,初时无声,而后涟漪渐开。
起先只是几句闲谈中的猜测。
慢慢地,愈来愈多的鳌山修士开始私下打听。
草衍一族为何走得如此匆忙,竟连许多族中产业都未曾妥善交割?
有几位与草衍平日里有些交情的【采炁】修士,心中实在好奇,便相约着一道,驾起法云,往草衍宗族所在的岭南祖地寻去。
可等到了岭南,眼前景象却让这几位修士当场傻了眼。
岭南只有草衍宗族的一些旁支,血脉早已稀薄不堪,说是同族,其实与寻常街坊乡邻也无甚区别。
他们在此地耕种劳作,过着凡俗日子,对洞天福地中的仙家之事,一概不知。
再三打听,得到的答案却是惊人的一致——
草衍那一脉,根本不曾回到岭南。
也就是说,自四日前那个深夜,草衍全族浩浩荡荡离开鳌山道院之后,便如人间蒸发,凭空消失了。
上至【采炁】修士,下至嗷嗷待哺的婴孩,竟无一人再现于世。
这下,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要知道,草衍一族虽未曾出过【玄光】境的上修,但毕竟是绵延三百年的仙族,底蕴不可谓不丰厚。
族中光是【采炁】境的修士,连同草衍在内,便有五六位之多。
更不必说,还有经营多年的护族大阵、各类禁制法器。
是何等通天彻地的本领,能在一夜之间,将这样一个枝繁叶茂的仙家大族,从世间悄无声息地抹去?
而且,关键中的关键是,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草衍为何要行那举族搬迁之举?
洞天门户,岂是说开就能开的?
能有此等伟力,于深夜开启洞天,放任一整个仙族迁离的,纵观整个鳌山道院,唯有那几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玄光高功。
当想通这一点后,原本还想追查下去的几名修士,顿时偃旗息鼓。
那些纯粹是看热闹、等着吃瓜的,也默默将那颗躁动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整个鳌山道院,仿佛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关于草衍一族的流言蜚语,骤然而起,又以更快的速度平息下去。
就好像太玄灵峰之上,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草衍这个人,也未曾有过这个仙族。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将此事抛之脑后。
开什么玩笑。
此事背后既有【玄光】上修的影子,自己这等采炁、开脉的小修士还一头往里扎,那不是太岁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了?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陈顺安,早已回了武清县的绵宜坊。
鳌山道院的风波,于他而言,不过是春日里吹过耳畔的一缕微风。
此刻,他正半倚在院中的一张紫藤软榻上,陪着他的两位美娇娘。
……
初春的暖阳,透过新发的杏花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院子里那几株常青松柏,在隆冬之后,更加翠绿几分。
夹杂着院里的繁华,粉白相间,如云似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陈顺安是个念旧的人。
这几株松柏,连带院中的鱼缸,都是从曾经的炒豆胡同,老宅子里迁来的。
而婉娘也是个节约惯了的人。
隔三差五,不时回炒豆胡同一趟,把还能使用的桌椅,就连床板都拆了回来……
当然,顺便在曾经的那些乡邻,尤其跟其有间隙的张三娘面前,不经意露出手上的金丝镯子,戴着的朱钗,也起了部分原因。
此刻,
婉娘身着一件蜜合色绣玉兰花的褙子,身形丰腴饱满,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愈发衬得那腰肢不盈一握。
她跪坐在榻边,一双柔荑温软有力,正不轻不重地给陈顺安捏着腿。昔日乡野村妇的粗朴早已褪去,如今举手投足间,自有几分当家主母的端庄气度。
不远处的石桌旁,一名清秀的丫鬟正垂首抚琴,叮叮咚咚的琴音如山涧清泉,拨弄出一支《梅花三弄》。
琴音之中,一袭月白僧衣的清尘,赤着一双雪白玉足,正随乐而舞。她本是姑子庙出身,算半个出家之人。
此刻拂尘作道具,身形旋转,衣袂飘飘,少了几分佛门的清冷,却多了几分仙子的灵动与飘逸,直看得人目眩神迷。
陈顺安眯着眼,手里端着雨前春尖,茶香袅袅。
婉娘按着摩,眼前是美人舞,耳边是仙音绕,鼻尖是花茶香。
再回想起昨夜与二女颠鸾倒凤,于巫山云雨间,或听清尘低诵经文,或令婉娘娇吟小曲的场景……
陈顺安呷了一口茶,满足地长叹一声。
雅。
真他娘的雅!
不得不说,长久苦修,不是采炁打坐,便是炼水降魔,日复一日,枯燥得紧。
偶尔像这般,在红尘俗世里打个滚,偷得浮生半日闲,当真是让陈顺安生出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的陶醉之感。
正当他飘飘然之际,身旁的婉娘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老爷,”婉娘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试探,“您看,我和清尘妹子伺候的日子也不短了,可咱俩不争气,始终没给您添个一男半女……”
陈顺安睁开眼,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婉娘见他没明白,便又壮着胆子,说得更直白了些:“我是说,老爷您也该再纳几房妾室了。一来,可以开枝散叶,为陈家延续香火。二来,人多了,这府里也热闹些,我们姐妹也能多几个伴儿。”
陈顺安闻言,当即就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眉头微蹙:“纳妾?这……有些不大好吧?”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婉娘、清尘两女肚子没动静,可不是她们的问题。
是老陈的问题。
当然,肯定不是寡人之疾!
而是他的命数,忒重了些。
凡是与他有过明媒正娶、经了媒妁之言的妻妾,八字都压不住他的命格,下场往往凄惨。
当然,此事玄之又玄,不足为外人道也。
陈顺安自然不愿多谈,只是摆了摆手,想将此事揭过。
可他这副略带抗拒,又似乎有难言之隐的倔强模样,落在婉娘和清尘眼中,却变了味道。
哥儿向来有主见,可愈是如此,就愈是倔强。
若真任由哥儿,老陈家何时才能延续香火?
两女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贵人,您就别推辞了。”
清尘忽然停下舞蹈,
“人身难得,如盲龟值浮木孔,既得人身,当惜此身,乃续众生慧命之基,不可一日无后,否则人伦失序,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福气岂能久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