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一时之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康有为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作响，都快要在地上凿出几个窟窿来。
张了张嘴，就要反驳……
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只挤出了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李子文却没有丝毫客气的意思，继续拱火说道。
“哎！康先生…人啊上了年纪…就不要动怒，万一真出啥事…在下可担待不起。”
“你…你！”
旁边的几个前清遗老纷纷上前搀扶，七嘴八舌地安慰着，
“康圣人息怒，犯不着跟这种后生一般见识。”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康先生何必与他计较。”
康有为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缓过劲来，浑浊的老眼里杀人的心思都有了
“老夫当年在南海万木草堂讲学时，你还在娘胎里……读过的书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老夫谈什么维新变法？”
李子文不慌不恼，嘴角挂着若隐若现笑意
“康先生这话说得不对。论年纪、论阅历，在下自然不敢跟康先生相比。
……但道理这东西，从来不看出身，也不看资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康先生口口声声的纲常伦理、君臣大义……
“如果君臣大义真的不可动摇，那汉高祖刘邦就不该坐天下，唐太宗李世民就该是个乱臣贼子，宋太祖赵匡胤更是个篡位之人……”
“强词夺理！”康有为气的胡子都抖动，厉声道，“朝代更替，是天命所归……可如今是什么世道？洋人欺我、列强辱我……正需要一位真命天子来收拾山河、重振国威！”
李子文冷笑了一声，
“所以康先生的意思是，把溥仪先生请回去重新坐上龙椅，中国就有救了？”
“那是自然！”
康有为挺起胸膛，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皇上乃天命所归，只要复位登基，天下百姓莫不景从，各路诸侯莫不臣服。到那时，整顿吏治、编练新军、振兴实业、富国强兵，何愁中国不强？”
康有为的几句话，直接燃了起来。
听的屋子里那几个前清遗老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
而站在一旁的溥仪，神色中也泛着潮红。
看着康有为额的眼睛，都泛着亮光。
忠臣啊！
康南海果然大清的忠臣！
李子文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溥仪一眼，然后转向康有为
“康先生这话…在下不敢苟同，……即使退一万步讲，就算溥仪先生复位登基，那些军阀们，哪个会真心臣服？
最后不过是多了一个名义上的皇帝……百姓照样吃不饱饭，列强照样欺负咱们，中国照样积贫积弱。”
“放屁！简直是放屁！”康有为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你一个黄口小儿，也配妄议天下大事？老夫在政坛沉浮三十年，历经戊戌变法、庚子国变、辛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训老夫？”
“康先生见过的大风大浪确实不少。”
李子文的语气忽然变得玩味起来
“只是年初，在下在美国旧金山游历，偶然听闻一件趣事……说是当年康先生在海外办的保皇会，如今仍在四处募捐，打着‘勤王复辟’的旗号，向侨胞们收取会费。”
听到这里，康有为脸色骤变，身子不由的颤动。
“……听说康先生当年在各地设保皇会，仅北美一地就收了数十万会员，这笔账……在下虽不才，但粗略一算，怕是也不少入账吧！”
“你……血口喷人！”
像是被戳中了尾巴，康有为面皮涨得紫红，厉声喝道。
“康先生别急，在下还没说完。”李子文摆了摆手。
而屋子里那几个前清遗老脸色也变了，目光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
同样，站在不远处的溥仪脸上的潮红褪去大半，看向康有为的表情也复杂起来。
康有为声音陡然拔高，只不过中途突然卡住，剧烈地咳嗽几声后，继续说道，
“自戊戌年来…老夫办《新民丛报》、广智书局、
设报刊、维新立宪，资金何来？
庚子年武装勤王，花费甚巨…
……
这一桩桩，一件件…老夫自认忠于皇上…一生清廉，无愧于心。”
听到康有为的解释，溥仪的脸色才不由缓和了一些。
“清廉？无愧于心？康先生，那您在置办的那些房产、田产，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
“老夫那是……那是靠写字卖文所得！”康有为强撑着辩解，只不过额头上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写字卖文？”李子文轻笑一声，戏谑的说道，“康先生的字确实值钱，一幅楹联能卖到上百元银元，这个在下承认。
不提国外，单是申市、杭城、青岛、粤省几处豪宅…怕是要写多少幅，一千幅，一万幅…”
康有为张了张嘴，过了许久，猛地一甩袖子，
声音生硬说道，
“老夫不屑与你这等狂妄之徒争辩！”
说完便拐杖咚咚咚地敲在地面上，坐回到椅子上…闭目养神。
屋子里几个前清遗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不远处几个日本人同样…神色各异。
铃木参谋面无表情，目光始终落在李子文身上，阴沉的脸色中，不知道想些什么。
反倒是布莱克端着酒杯，像是看热闹一般…
用英文低声对身旁的拉贝说了句什么…两人相视一笑。
一旁的亨利·伍德海则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了几笔。
“李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过了片刻…溥仪走到李子文面前，调整了情绪后，脸上重新挂上笑意，
“康师这个人，脾气是倔了些，但学问是实打实的。”
李子文心中一动，没有接话。
溥仪拍了拍李子文的胳膊，语气随意的说道，
“李先生自便，今日来的朋友多，我先要应酬一圈。”
说完便转过身去，朝着厅堂另一头几位身穿长衫的老先生走去。
而屋子里那些遗老遗少，经过方才的那场闹剧。
自然也没有人自讨没趣…上前招惹。
李子文也乐的清闲，
直接走到布莱克身边，趁着功夫聊一些和花旗银行的业务合作。
随着时间推移，
作为主人的溥仪，不断在这群人中间翩翩穿梭，一会儿和几位遗老寒暄，
一会儿跟日本人点头致意，
还要偶尔还要应付几个跑上来攀交情的北洋旧人。
大约过了一个多钟头，宾客们渐渐散了些，厅堂里不再像之前那样拥挤。
溥仪终于从人群中脱身，顺手从托盘上取了两杯茶，径直朝李子文走来。
“李先生，”在李子文面前站定，微微侧了侧头，语气像是在招呼老朋友，“这边太吵，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
说着带着李子文穿过大厅，走到靠窗的位置。
溥仪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递给李子文。
李子文摇摇头，溥仪便自己点上了，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李先生觉得，大清还有希望吗？”溥仪忽然问道。
被问的李子文一愣，反而轻笑一声，
“溥仪先生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客气话？”
“自然是真话。假话我在宫里听了一辈子了，不差你这一句。”
“我说的话，溥仪先生未必爱听，但现在大清已经亡了……复辟这条路，走不通。”
“走不通？”溥仪眼神闪过纠结和不满，
“民国四年，袁世凯手里有兵有权，想称帝，结果呢？八十三天就垮了。”
“袁世凯…乱臣贼子一个！自然不得人心。”溥仪压不住心中的火气，咬牙切齿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