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
二人齐声应诺,声震山谷。
赵云立刻点选四十名精甲亲卫,分赴南北隘口,长戟列阵,甲光映雪,如两尊铁闸死死封死险道。
田豫紧随刘靖身后,踩着碎冰薄雪快步往后队赶,靴底碾过冻叶,发出清脆的裂响,在寂静狭道中格外清晰。
后队早已停驻,数百辆粮车首尾相连堵死狭道,士卒们围作一团,神色惶惶不安,低声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着恐慌与躁动。
三名中毒亲兵蜷缩在雪地上,身上裹着三层羊皮袍仍不住发抖,身体弓成虾米,双手死死捂住腹部,冷汗浸透额发,呻吟微弱却痛苦至极。
军医蹲在一旁,以银针刺人中、足三里施救,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如铁。
见刘靖到来,军医连忙起身行礼,双手捧着那根探过粮饭的银针,针尖青黑如墨,在白雪映衬下触目惊心。
“主公,属下反复核验三遍,此毒是草原断肠草晒干磨成的细粉,无烈毒刺鼻之气,混于粟米之中肉眼难辨、嗅觉难察。
少量服食仅腹痛腹泻,连续服食三五日,则脾胃溃烂、五脏衰竭,悄无声息暴毙。
属下已查勘紧邻数车粮粟,尽数掺毒。”
刘靖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粟米。
颗粒饱满、色泽金黄,与寻常军粮毫无二致,凑近鼻尖轻嗅,只有粮食干香,唯有一丝极淡的苦涩藏于其中,不凝神细辨绝难察觉。
指尖捻动,粟米间沾着极细的灰褐色粉末,与粮粒融为一体,雪光下才隐约可见。
他再看粮袋封口,麻绳被拆开重缝,针脚细密却略显杂乱,是粮草营寻常缝补手法,毫无破绽,可见下毒之人极是谨慎,刻意掩去痕迹。
“全军就地扎营,停止前进。”
刘靖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扫过围拢士卒。
“所有粮车,即刻封存,由军医与亲卫一同核验,有毒无毒立刻分开,不得混用,违者以通敌论,立斩!”
军令如山,士卒不敢怠慢,立刻忙碌起来。
田豫快步走到刘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主公,粮车众多,全数核验耗时不短,军中存粮本就紧张,这般耽搁,恐生变数。”
刘靖望着飞狐陉西出口雁门郡方向,沉声道:“飞狐西口便是雁门郡城,李典镇守此地,官仓充足,足济急用。
你速选两名精锐斥候,持我令牌,快马奔雁门,令李典即刻起运一批粮草,郡兵精锐护送,尽快抵营。
另嘱李典,严守郡城,紧盯鲜卑骑踪,不必亲至,只需保粮草万全。”
“属下遵命!”
田豫转身离去,不多时,两名轻甲斥候接过令牌,翻身上马,扬鞭踏雪,如两道黑影冲出陉道,转瞬消失在茫茫秋色之中。
调粮之令既出,刘靖心下稍定,随即转向最棘手之事,就是查内奸。
四百余辆粮车自晋阳起运,一路重兵押运、日夜巡逻、岗哨连绵,外人绝无可能靠近。
能悄无声息拆开粮袋、投下毒粉,必是粮草营内部之人,且熟知押运路线、巡逻间隙、缝补手法,是埋在军中的钉子。
“国让,将后队押运官、全部押运士卒、造饭火头军、粮袋缝补杂役,凡接触过毒粮车者,悉数集中,逐一盘问,一人不漏。
尤其是看管毒粮车的士卒、负责缝补的杂役,重点讯问,言辞含糊、行踪不明者,先行扣押,细查根由。”
“喏!”
田豫领命,亲卫手持兵刃,将一众涉事兵卒、杂役、军吏,尽数驱至陉道一侧空地上。
士卒们面面相觑,神色惶恐,不知大祸临头。
田豫立于人前,目光如刀,扫过众人,沉声道:“军粮遭人投毒,三名弟兄危在旦夕,此乃害全军性命的滔天大罪!
主公有令,凡涉事者,据实交代行踪,有隐瞒、推诿、串通者,以同党论处,腰斩示众!”
话音未落,人群一阵骚动,有人瑟瑟发抖,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急着辩解。
押运官周坚是个四十余岁的老兵,面色惨白,上前拱手:“田督邮,属下日夜看管粮车,从未有外人靠近,投毒之事,属下毫不知情!
火头造饭、粮袋缝补,属下从未插手,与我无关啊!”
“无关?”田豫冷笑,“粮车在你辖下被投毒,你身为押运主官,便是失职死罪!
我问你,启程六日,可有士卒擅离岗位?可有外人接触粮车?可有异常言语、私下往来?”
周坚浑身一颤,绞尽脑汁回想,半晌才颤声道:“并无外人……只是三日前,晋阳城外休整,粮草营缝补杂役陈默,曾与属下副手冯奎私语半柱香,鬼鬼祟祟,不知所言何事。”
田豫眼神一厉:“带冯奎、陈默!”
亲卫立刻将二人从人群中拖出。
冯奎身材瘦小,跪倒在地磕头不止,连呼冤枉;陈默则面色死灰,眼神躲闪,身子不住发抖,已然露了破绽。
田豫跨步上前,短刀出鞘半寸,寒光逼面:“陈默,你与冯奎私语何事?粮袋缝补皆由你经手,毒粮出自你手,还敢狡辩?”
陈默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声嘶哑:“我招!我全招!是有人逼我!”
“是公孙承给我五十两黄金,让我在主公归途中,把断肠草粉混入粮车,拖延主公返回蓟县的时日!”
“他说事成之后,再给百两黄金,保我做县令!我一时贪财,才鬼迷心窍……趁巡逻换岗间隙,我拆了粮车,全都下了毒……”
“公孙承?”
田豫心中一震,他掌管着捕狼队,对于幽州各家的士族和豪强的主要人物都颇有了解。
加上他博闻强记,当陈默一说出公孙承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心里就马上浮现出了这个人的资料。
公孙承乃是辽东公孙度的亲族子弟,听闻素来对刘靖多以外来人才节制幽州心怀不满,认为这导致了本州士族豪族利益受损。
田豫不敢耽搁,快步奔至刘靖面前,将供词一字不差禀报。
刘靖听罢,眼底寒意微闪,心中却泛起一阵复杂的犹豫。
公孙度远在辽东,偏居一隅,兵力、粮草、影响力皆不足以深入并州、在他大军中投毒谋害。按常理推断,此人绝无这样的实力。
可转念一瞬,他又猛地警醒,自己怕是太过轻视公孙度了。
此人素来在辽东伪装温顺,看似老实本分,从不张扬,可暗地里,未必没有勾连外敌。
袁绍虎踞冀州,视他为心腹大患。
公孙瓒坐拥青州劲卒,对幽州也没死心。
甚至塞外高句丽,也与辽东多有往来。
公孙度一人自然无力发难,可若是他暗中与袁绍、公孙瓒,甚至高句丽相互勾结、里应外合,那这盘棋,便完全不同了。
一念至此,一丝悔意狠狠扎上心头。
当初他明知公孙度在辽东郡根基不浅,却见其一族始终低调蛰伏,表现得安分守己,便不愿背负无故擅杀士族的骂名,更不想因无端猜忌而大开杀戒,失了边地人心。于是一再忍让,未曾提前剪除隐患。
如今看来,他那不是仁厚,而是彻头彻尾的妇人之仁了。
刘靖抬眼,望向辽东方向,目光穿过层叠山峦与初雪,脸色愈加深沉。
大军被困飞狐陉,粮营遇毒,军心浮动,若是公孙度趁机在辽东举兵反叛,勾结外敌割据自立,那幽州东境,必将顷刻糜烂。
他轻轻握拳,指节微白。
大意了。
当真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