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党地处并州东南，背靠太行，前望冀州，是连接并州腹地与关东的咽喉要道，更是抵挡黑山军南下的第一道屏障。
此地得失，直接关系并州安危，进攻冀州在即，刘靖不得不亲自叮嘱。
不多时，韩暹便匆匆赶到。
他一身太守官服，神色恭敬而谨慎，快步走入厅堂，躬身行礼：“属下韩暹，拜见主公。”
刘靖抬手示意他起身：“韩太守不必多礼，坐吧。你镇守上党近三年，地处边陲，匪患毗邻，事务繁杂，辛苦了。”
韩暹依言落座，欠身道：“为主公分忧，乃是属下本分。主公亲讨董卓，匡扶汉室，声威震动天下，属下在郡中听闻捷报之时，全军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士气大振。”
刘靖微微颔首，开门见山：“今日召你前来，不为他事，只为黑山军与上党防务。你坐镇郡中，对张燕动向，必定最为清楚。”
韩暹神色一正，回道：“回主公，张燕麾下虽号称数十万，实则多是裹挟的流民百姓，真正能战之卒，不过数万。”
“此前数次前来侵扰，都被我军击退。”
“自从主公大破董军、威震天下的消息传来，张燕更是心惊胆战，已将贼众撤回太行深山之中，近月以来，不敢踏出半步。”
“他是不敢，不是不想。”刘靖淡淡一语，点破本质，“张燕盘踞太行多年，根深蒂固，熟悉山地地形，又有数十万之众，一旦我大军主力外出，冀州袁绍再以利相诱，他必定会趁机进攻并州，劫掠粮草，攻破城邑，祸害百姓。上党是并州东南门户，你肩上担子，极重。”
韩暹立刻起身，拱手道：“属下明白！”
“属下已下令边境诸县，加高城墙，深挖壕沟，囤积粮草，日夜巡逻。”
“但凡太行山口有风吹草动，立刻烽火传信，绝不给贼寇可乘之机！”
“属下也正在军中挑选精锐，专门训练山地作战之法，熟悉地形，演练隘口防守，若张燕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刘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可随即又轻轻一叹：“你有这份心思，极为难得。”
“只是山地作战，非同寻常。太行山中，悬崖峭壁，沟壑纵横，林深路险，寻常士卒进入山中，不辨方向，脚步难行，更不用说厮杀征战。”
“若非常年在山中征战，久经磨练，很难形成战力。”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惋惜：“要说这天下间，最擅长山地作战者，莫过于现任河内太守张扬。张扬早年便在并州从军，常年在吕梁、太行一带清剿匪患，麾下士卒，皆是山地精锐，登山如履平地，越险如行大道，对付黑山军，最是得心应手。”
“只可惜，张扬如今坐拥河内，兵精粮足，虽与我素来交好，互通使节，却也是一方自立之势力，并非我麾下部属。我无法直接调动他的兵马，更无法让他为我训练山地士卒。”
“不过你可以多研究一下他的战法，想必会大有裨益。”
韩暹闻言，点头道：“主公所言极是。张扬太守的山地精兵，名闻河、并，的确是我等不及。”
“属下虽不才，却也不敢懈怠，必定日夜操练，严加防备，以守代攻，死死扼守山口要道，绝不让黑山军踏入上党一步。”
刘靖看着他态度恳切，语气沉稳，也放下心来：“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你回去之后，依旧以守备为主，不必主动进山清剿，以免中敌埋伏。”
“多派斥候，深入山中，探查张燕部虚实、粮草、驻地、动向，随时上报。”
“一旦贼众大举南下，你立刻遣使快马来报，我自会派遣大军，从太原驰援。”
“另外，境内百姓，也要妥善安抚。鼓励耕织，恢复生产，轻徭薄赋，让他们安居乐业。百姓安定，军心才能稳固；民心所向，城池才能牢不可破。”
韩暹躬身应道：“属下谨记主公教诲！返回郡中之后，即刻整军备战，安抚百姓，清剿匪患，严守关隘，上党有属下在，必定固若金汤！”
刘靖微微抬手：“去吧。上党安危，系于你一身，切莫大意。”
“属下遵命！”
韩暹再行一礼，转身快步退出厅堂，不敢有半分耽搁。
厅堂之内，重归安静。
刘靖独自一人，静坐案前，目光望向窗外太行山脉的方向，神色沉静，若有所思。
黑山军张燕，终究是并州心腹大患。数十万之众，盘踞重地，如同一根骨刺，卡在喉间，不吐不快。
只是如今，实在不宜再开辟山地战场，空耗民力。
只能暂且隐忍，以防御为主。
等到他日拿下冀州，整合河北，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或剿或抚，一举荡平黑山，根除后患。
至于张扬……
此人勇略过人，擅长山地，麾下精兵可用，若能收归麾下，便是一大臂助。
只是张扬如今割据河内，自成一派，未必愿意轻易屈居人下。
………
深秋的太行飞狐陉，已是寒意彻骨。
山中第一场雪刚刚落下，薄薄一层覆在山道与枯叶之上，白中带黄，清冷肃杀。
两侧崖壁如斧劈刀削，直插云霄，中间狭道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
路面经夜霜冻结，又被晨风吹得干硬，马蹄踏上去，稳是稳了，却也少了几分借力之处，稍不留神仍会滑向深谷。
秋风卷着雪沫，钻进甲叶缝隙，吹在脸上已是刺骨冰凉，士卒呼吸间，都能吐出淡淡的白气。
刘靖一身玄色皮铠，外罩赤色狐裘大氅，狐毛领护住下颌与双颊，只露一双沉如寒潭的眼眸。
他勒马立于陉道中段的缓坡台地，目光顺着蜿蜒如蛇的狭道望去。
麾下近三万步骑、四百余辆粮车、数十架辎重，如一条黑色长蟒，在覆雪山道上缓缓挪动。
甲胄碰撞的脆响、马蹄踏雪的轻响、士卒压抑的呼吸、马鼻喷出的白气，混着秋风呼啸，在空寂山谷间回荡，沉肃而安静。
自晋阳拔营归返幽州蓟县，已是第六日。
飞狐陉是必经之路，深秋初雪，山路湿滑，行军速度比平地慢了许多，日行不过三十余里。
刘靖心中急着赶回幽州整饬边备、处置州郡庶务、核查乌桓与周边势力动向，可险道冻路、士卒寒冻、粮秣难运，半点急不得。
大军一旦乱了阵脚，不用敌人来攻，单是饥寒与坠谷，便能让三万精锐折损过半。
他抬手拂去眉睫上凝结的薄霜，指节已被冻得微微泛白，正欲转头吩咐田豫督促后队加快脚程。
坡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混着亲卫惶急到变调的呼喊，刺破秋风。
“主公！主公！后队急报——出事了！”
刘靖眉头骤然一拧，勒紧马缰，周身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一名亲卫顶风冒雪狂奔而来，战马口鼻喷着浓重白气，马腹与甲胄上沾着雪泥碎冰，奔至近前时几乎脱力。
他翻身下马踉跄跪倒，声音冻得发颤，却字字清晰：“主公！后队火头军造饭开食，三名亲兵吃下粟米饭不过半柱香，骤然腹痛如绞、上吐下泻、四肢僵直！
军医赶至急救，银针探入饭食与粟米，针尖尽数泛出青黑，是人为投毒！”
“投毒？”
刘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过秋风的威严，寒冽如冰：“军医可反复核验？是误食寒物、水土不服，还是确有阴毒？”
“回主公，三针探饭、两探原粮，青黑不退，确是塞外断肠草细粉！非急症可比！
三名亲兵已面青唇白、气息微弱，再拖延半个时辰，恐性命不保！”
刘靖不再多言，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亲卫，目光扫过身侧两员心腹。
左首赵云，银甲白袍，龙胆枪斜背身后，神情肃杀如铁；右首田豫，青衫短褐，腰悬环首刀，心思缜密，处事沉稳。
“子龙，率亲卫营封锁陉道南北两端隘口，只许进、不许出，无令擅离者斩，私闯者斩，内外传信者斩，严防细作遁走、同党串供。”
“国让，随我赴后队粮营，亲查验粮、探视中毒士卒，一刻不可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