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摊上其他茶客也附和起来,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大声说道:“老丈说得对!燕侯是咱们的父母官!谁要是敢说燕侯的坏话,俺第一个不答应!”
“就是!燕侯来了之后,俺们才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
“燕侯万岁!”
单福喝着茶,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那点对刘靖“擅权”的不满,渐渐消散了。
是啊,百姓才不管什么朝廷法度,他们只知道谁能让自己活下去,活得好。
刘靖或许僭越,可他的僭越换来了幽并两州的安定。相比之下,那些死守着法度,却对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的人,才是真正的误国误民。
正月十五,单福抵达幽州治所蓟城。
入城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蓟城的城墙上,那高大的城墙,坚固厚实,城墙上飘扬着一面黑色的大旗,旗上绣着一个红色的“刘”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守门士卒身着精甲,手持长枪,面容严肃,却并不刁难百姓。
他们验看他的路引,那是他在冀州花钱办的假身份,上书“颍川许县士子单福”。士卒仔细核对,态度客气:“单先生是来参加策试的?”
单福一愣:“策试?”他来幽州,只是想看一看刘靖的治政,并未想过参加什么策试。
“先生不知?”士卒笑道,露出一口白牙,“燕侯为选拔人才,特开策试。分幽并本州试与外来士子别试。不拘门第出身,凡通晓经义、明达政事者皆可应试。先生是外州来的,可参加三日后的别试初试。”
听了面前士兵的介绍,单福心中一动。
他这些年化名单福,正是想摆脱过往,凭真才实学谋个出身。
可世家垄断仕途,寒门士子若无门路,纵有才华也难以出头。
察举制早已名存实亡,举荐的官员,不是世家子弟,就是权贵亲信,哪里有寒门士子的立足之地?
刘靖这“策试”之说,若真能不拘门第,那便是寒门士子的福音。
“敢问军爷,这别试如何参加?”
“简单。”士卒指向城内,“州学旁设有‘别试馆’,专为外地士子登记。先生去那里一问便知。”
单福谢过,牵马入城。
蓟城的繁华超出他的预料。
街道宽阔整洁,青石铺就的路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商铺林立,酒肆、茶馆、布庄、粮行,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幌子,在风中摇曳。
行人往来,面色大多平和,少见饥馑之色。
偶尔有巡街士卒走过,甲胄整齐,纪律严明。
这与他见过的其他城池,截然不同。
那些城池,要么萧条破败,要么乌烟瘴气,哪里有蓟城这般生机盎然?
单福按士卒所指,找到州学旁的别试馆。那是一座新建的馆舍,黄墙青瓦,看起来颇为……嗯……朴实。
没错,就是朴实。
这座馆舍一点多余的装饰都没有。
馆舍门前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幽州策试别试馆”七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不凡。馆内灯火通明,已有不少士子打扮的人在办理登记,他们或身着儒衫,或穿着布衣,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神色。
负责登记的文吏是个中年男子,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和善。
他听说单福是颍川来的士子,态度颇为客气:“颍川乃名士之乡,单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这是别试考引,请收好。”
说着递过一块制作同样朴实的木牌,上面刻着“别试甲字第七号”,还刻着单福的名字和籍贯。
“另外,”文吏又说,从案几上拿起一份竹简,递给单福,“凡参加策试的外来士子,可由州府统一安排食宿。馆舍就在后院,两人一间,每日供应两餐。单先生可要入住?”
单福囊中羞涩,正愁食宿,闻言大喜:“在下愿住馆舍。多谢尊驾。”
“好,请随我来。”文吏起身,引着单福穿过前厅,往后院走去。
后院是一排整齐的房舍,每间门上挂着号牌。房舍的墙壁是用土砖砌成的,屋顶铺着青瓦,但里面倒看起来干净整洁。
单福的房间是“甲七”,文吏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洁但齐全:两张木床,铺着厚实的苇席和半新的被褥;两张木案;一个火盆,柴火正旺,驱散了寒意。同屋的士子尚未到来,房间里空荡荡的。
“每日卯时、酉时在饭堂用饭。”文吏介绍道,指着窗外的方向,“饭堂就在东边,到时候会有锣声提醒。中餐是粟粥、肉饼、咸菜;晚餐是两荤一素一汤,主食任选。热水随时可到厨下取用。若需要添柴或他物,可告知管事。”
单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粟粥稠厚,肉饼实在,还有两荤一素的晚餐,这在乱世之中,简直是奢侈。他忍不住问:“这……这都是燕侯定的规矩?”
文吏笑道:“正是。燕侯特意交代,士子们远道而来,是为幽州献策出力,乃是贵客,绝不可怠慢。不瞒先生说,为了这次策试,州府拨了专款,光这馆舍的饮食开支,每日就要数万钱。燕侯说了,只要能招揽到真正的人才,花再多的钱也值得。”
单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更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燕侯生出了几分敬意。他躬身作揖:“燕侯仁德,在下佩服。”
文吏摆了摆手:“先生不必多礼。好好准备策试便是。”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单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裹挟着雪花飘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望着窗外的雪景,心中感慨万千。
若刘靖真能如此礼贤下士,不拘一格降人才,那幽州,或许真的能成为乱世中的一方净土。
次日清晨,单福在饭堂用早饭时,这个饭堂是专门给别试的士子用的,幽并两州的士子在另外的饭堂,并不在此处。
因而,单福见到了更多来自各地的士子。粗粗看去,不下七八十人,有青徐口音的,腰佩刀剑,看起来豪爽干练;有荆扬打扮的,身着儒衫,风度翩翩;甚至还有关中来的,脸上带着风霜之色,想必是历经了千辛万苦才来到蓟城。
饭食果然如文吏所说,粟粥稠厚,米粒饱满;肉饼是用猪肉和麦粉做的,香气扑鼻;咸菜脆爽可口,很是下饭。士子们一边用饭,一边低声交谈,话题不离策试和燕侯。
“听说幽州与并州试取了一百五十二人,加上咱们这些外州士子,参加最后公策的共有一百六十二人。”一个身着儒衫的士子说道,他是青州人,名叫张,颇有才名。
“一百六十二人中只取三十人授官职,一般是郡县掾属,或者军队中的文职军官,这个可以自由选择。公策前三可单独面见燕侯,再由燕侯授要职,可比孝廉难多了。”另一个士子接口道,他是荆州人,名叫刘表,竟和荆州刺史刘表同名同姓,因而时常被人打趣。
“难是难,可公平啊!全凭文章本事,不像察举,尽看出身门第。”一个寒门士子感慨道,他穿着破旧的布衣,脸上带着激动的神色,“俺家早已破落,若不是燕侯开此策试,俺这辈子都没机会为官。”
“也是。我听说这次幽州本州试第一是田畴田子泰,右北平人士,此人年少有为,胸有丘壑;并州第一是王凌王彦云,并州祁县王氏的嫡系,精通律令,才干出众。这两人可是劲敌。”张衡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忌惮。
单福低头喝粥,听了这些人的讨论,也不多说话。
这些士子中,有不少人是冲着燕侯的名望而来,也有不少人是为了谋个一官半职。
而他,更多的是想看一看,刘靖的策试,到底是真心求才,还是沽名钓誉。
别试初考是三日后举行的,考场设在州学的礼堂里。
礼堂宽敞明亮,数十张案几整齐排列,案上摆着笔墨简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