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中从事是州级重要属官,主管州府文书案卷,佐理州政,参与决策,确实是要职。
从太守调任治中从事,品级虽未明显提升,但更接近权力中枢,算是高升了。
可是……不是功曹。
魏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高兴吗?当然高兴,毕竟升迁了,而且是州府要职。遗憾吗?也有遗憾,他最想要的功曹之位,落空了。
他继续往下看。
“……治中从事之职,佐理州政,掌管文书,参赞机要,责任重大。望尔勤勉任事,不负所托……”
魏攸反复读着这几句话。“佐理州政”“参赞机要”……这确实是要职。而且主公特意强调“责任重大”,说明对他的重视。
他再往下看。
“……渔阳太守一职,由主簿郭嘉接任。上任前,郡政由郡丞暂理……”
魏攸心中了然。主公这是要培养郭嘉,让他去地方历练。而自己,被调回州府,担任治中从事。
平心而论,治中从事这个位置确实重要。掌管州府文书,参与机要,是主公的近属下。若能在这个位置上做好,未来前途依然光明。
只是……终究不是功曹。
魏攸苦笑一声,将文书仔细收好。
“府君?”郡吏小心地问,“可是有变动?”
“嗯。”魏攸点点头,“我要回蓟城了,新任太守是郭奉孝。你们要好生辅佐。”
郡吏一惊,连忙道:“恭喜府君高升!只是渔阳舍不得府君啊……”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魏攸摆摆手,“去准备吧,交接之事要妥善处理。郭奉孝年轻,但才学非凡,不可怠慢。”
“诺。”
郡吏退下后,魏攸独坐书房,心中思绪万千。
五年了,他在渔阳倾注了太多心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他都熟悉。如今要离开,确实不舍。
但这就是仕途。升迁调动,在所难免。
治中从事……魏攸默默咀嚼着这个官职。也好,回州府,更接近主公,更能参与大事。而且听说主公正在筹备策试,治中从事必然要参与其中。虽然不是主管,但也能发挥作用。
至于功曹之位,既然主公另有人选,想必有他的考虑。董昭?还是其他人?
罢了,不想了。魏攸站起身,走到窗前。
三月,冀州通往幽州的官道上,积雪未消。
单福紧了紧身上陈旧的皮袍,呵出一口白气。
那白气裹挟着凛冽的寒意,刚飘出唇边便被北风扯碎,散入灰蒙蒙的天色里。
官道两旁的枯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厚雪,像极了他这些年颠沛流离的人生,空有骨架,不见生机。
他是颍川人,本名徐庶,字元直。
这些年为避祸江湖,化名单福,游历四方。
从颍川到荆州,那三年师从水镜先生司马徽的日子,大抵是他亡命生涯里最安稳的时光。
先生讲《诗》《书》,论治乱,谈兵略,那些晦涩的典籍在先生口中,都化作了济世安民的良方。
可草堂再暖,也暖不透乱世的寒凉。
他终究还是辞别了先生,从荆州北上冀州,一路所见尽是乱世疮痍。
村落被焚,良田荒芜,流民如蚁,饿殍遍野。
那些曾经在书上读到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活生生地铺展在他眼前,刺得他心口发疼。
此番北上幽州,他心中颇多踌躇。
两个月前,他在冀州邺城,听说了并州之事。
那个年轻的燕侯刘靖,以雷霆之势平定南匈奴,收复并州全境。
消息传来时,邺城士人议论纷纷。
有人说刘靖是汉室忠臣,为国征战;有人说他是野心勃勃的枭雄,借平胡之名,行扩军之实,迟早要反噬朝廷。
但真正让单福皱眉的,是随后传来的另一个消息,刘靖收复并州后,未等朝廷任命,直接自行委任了全套州郡官员。
包括并州别驾、治中等要害职位,并且王氏、郭氏等当地大族子弟皆授要职,各郡太守、都尉,也多是其旧部。
“这燕侯,眼里可还有朝廷?”在邺城一家烟熏火燎的酒肆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拍案叹息,震得面前的粗陶酒碗叮当作响。
老儒生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衫,腰间系着一枚青铜环佩,只是如今落魄,连酒都喝的是最廉价的浊酒。
单福当时坐在角落,默默饮酒。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在颍川,也曾心怀报国之志,相信朝廷法度,相信士人风骨。
可这些年走南闯北,看到的尽是些什么?
宦官专权,外戚乱政,黄巾蜂起,如今又出了个董卓。
董卓入雒阳,废少帝,立陈留王为新帝,移乱宫室,掳百姓,把好好一个大汉都城搅得乌烟瘴气。
朝廷?
如今的朝廷,不过是董卓手中的傀儡。
法度?
不过是一纸空文。
风骨?
在刀兵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老先生此言差矣。”邻桌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插话,那人穿着锦缎长袍,腰间挂着沉甸甸的钱袋,一看就是家底殷实之辈。
他放下手中的酒盏,声音洪亮,压过了酒肆里的嘈杂,“如今朝廷在董卓手里,等朝廷任命?等来的是董卓的爪牙!燕侯若不及时任命官员,并州刚平复的局势怕是要再乱。要我说,这是当机立断!”
老儒生瞪眼,花白的胡子气得翘了起来:“你懂什么?不过商人之流,如今也敢穿锦袍了,还敢指点江山,即便如此,刘安之也该上表朝廷,走个过场……”
“走个过场?”商贾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老先生,您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董卓会给他任命正经官员?怕不是派个西凉武夫来捣乱!”
“你没有见识,我可真去过西凉,那些西凉兵,说是朝廷官兵,实则比流寇还要凶残,烧杀抢掠是行家,谈何治理地方?”
“要我说,燕侯这样做才是真正为并州百姓着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酒肆里的其他食客也纷纷加入,分成两派,各执一词,唾沫星子横飞。
单福听着,心中复杂。
他理解那老儒生的坚守,法度、规矩、名分,这些是士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没有这些,天下便会陷入无序的混乱。
可他也明白商贾的道理,乱世之中,若拘泥形式,往往误事。
董卓把持的朝廷,哪里还有公道可言?
若刘靖真傻等雒阳任命,恐怕等来的不是治理之才,而是祸乱之源。
并州刚经历战火,百姓亟需休养生息,若是换了董卓的人来,怕是又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