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酒肆,单福在邺城街头漫步。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那些斑驳的车辙都染上了几分凄艳。
冀州富庶,号称天下粮仓,可街角仍有冻饿而死的流民。
那些流民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破烂的草席,有的已经没了气息,有的还在微弱地呻吟。
偶尔有豪族车队经过,高头大马,锦车华盖,护卫持刀驱赶乞儿,呵骂声刺耳,像鞭子一样抽在单福的心上。
他想起了几年前在颍川杀人亡命的往事。那时他为友报仇,提着三尺长剑,夜闯仇家府邸,手刃仇人,快意恩仇。
那时的他,以为这便是侠义,以为凭着一腔热血,便能斩尽世间不平事。
可后来读书明理,才知个人的侠义救不了世。
杀了一个恶霸,还有千千万万个恶霸冒出来。
报了一桩私仇,还有千千万万桩冤屈无处申诉。
这天下需要的,不是逞凶斗狠的侠客,而是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治世能臣。
“刘靖……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单福望着北方,喃喃自语。
那是幽州的方向,也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他想亲眼去看一看,看一看那个在乱世中逆势而起的燕侯,到底是忠臣,还是枭雄。
他要看一看幽州的土地上,到底有没有一片能让百姓喘息的乐土。
最终,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脚步坚定地踏上了北上的官道。
出邺城向北,过巨鹿,经安平,一路所见让他的心渐渐沉重。
冀州本是富庶之地,沃野千里,沟渠纵横,可沿途村庄十室五空。
那些残存的房屋,有的墙倾屋塌,有的被烧成了黑炭,断壁残垣上,还能看到干涸的血迹。
问乡民,都说要么被黄巾残部劫掠,要么被豪强兼并土地,只得流亡。
“去年收成本就不好,官府赋税却加了又加。”一个老农在路边歇脚,他佝偻着背,像一株被霜雪压弯的枯树,脸上布满了沟壑,眼神浑浊。
他对单福叹气,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说是要备战讨董,可咱们小民哪懂那些?只知道官府的催税吏像狼一样,隔三差五就来,交不上赋税,就拿人抵。俺们村的李二,就是因为交不上税,被抓走了,至今生死不明。再不走,全家都要饿死。”
单福默默递过半块干粮。
那是他身上仅存的口粮,粗糙的麦麸混着少量的粟米,难以下咽。
老农千恩万谢,颤抖着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啃着,噎得直翻白眼。
他啃着干粮继续说:“客官是往幽州去?听说那边日子好过些。燕侯减了赋税,还组织流民垦荒,去了就给分地……”
“真有这等事?”单福问,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乱世之中,哪个官府不是竭泽而渔?减赋分地,简直是闻所未闻。
“嗨,我也是听人说的。”老农抹了抹嘴,脸上露出一丝向往,“不过往北走的流民确实多,要是没点盼头,谁愿意背井离乡?这幽州的路,难走得很呐,冰天雪地的,好多人都冻毙在路上了。”
辞别老农,单福继续北上。
越靠近幽州边界,路上的流民队伍越多。
拖家带口,推车挑担,老弱妇孺走在中间,青壮男子在外围护持。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菜色,衣衫褴褛,脚上穿着草鞋,有的甚至赤着脚,冻得通红。
可他们的眼中,却多少有些光亮,那是对生的渴望,对未来的期盼。
在涿郡与幽州广阳郡交界处,单福看到了第一处“流民安置点”。
那是在官道旁开辟出的一片营地,方圆数里,搭着整齐的草棚。
草棚是用茅草和树枝搭建的,虽然简陋,却很牢固。营地外围,有手持长矛的士卒巡逻,士卒们面色严肃,却并不凶神恶煞。
营地中央,有几口大锅,锅里煮着粥,热气腾腾,香气弥漫。有官吏模样的人在登记造册,分发粥饭。
单福走近细看,粥虽稀薄,却能看到米粒,不像他在其他地方看到的,清汤寡水,能照出人影。
领粥的流民排着队,秩序井然,没有争抢,没有喧哗。
原因十分简单,旁边有士兵拿着鞭子在等着,谁敢插队,士兵上去就是几鞭子。
天气本来就冷,再强壮的汉子,若是胆敢插队,士卒几鞭子下去,也能打得爷爷变孙子!
“姓名?籍贯?家中几口?可有一技之长?”登记的小吏问得很细,他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秀,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在竹简上刷刷地写着。
一个中年汉子回答:“小人李三,冀州安平人,家中五口,都是种地的……”
“种地好。”小吏记录着,笔尖在竹简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抬头对中年汉子笑了笑,笑容真诚,“往前三十里有荒地,登记后每口人可开垦二十亩。头三年免赋,后两年减半。农具种子可向官仓借,秋收后还,不收利息。”
李三喜出望外,连连作揖,粗糙的手掌拍在衣襟上,扬起一片灰尘:“多谢!多谢!俺们一家,终于有活路了!”
单福在一旁看着,心中震动。他游历数州,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官府要么驱赶,要么放任自流,如此妥善安置的,这是头一遭。
那些官吏,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那些士卒,没有欺压百姓的蛮横,一切都显得那么井井有条。
他走到登记处,拱手问道:“这位先生,请问这是燕侯定的规矩?”
小吏抬头看他一眼,见是个读书人打扮,身着虽然陈旧但干净的布衣,腰间佩剑,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态度客气了些:“正是。燕侯有令,凡幽州境内流民,皆需登记安置。有手艺的安排进工坊,会种地的分田垦荒,实在无力的,官府组织修路筑城,以工代赈,每日管饭,还能领些工钱。”
“所需钱粮从何而来?”单福追问。他深知,安置流民是一件耗费巨大的事情,钱粮、人力,缺一不可。
“主要是幽州府库拨付,也有部分是从并州缴获的南匈奴财物。”小吏说到这儿,挺了挺胸,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燕侯说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那些胡人抢掠多年的积蓄,本就是从百姓手里抢去的,正好用来安置百姓。”
单福默然。他看着那些领到粥饭的流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心中百感交集。若刘靖真能如此,那他或许,真的是一个值得辅佐的明主。
继续北行,进入广阳郡地界,景象又为之一变。
道路平整了许多,不再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而是用碎石和夯土铺成的,马车走在上面,颠簸感减轻了不少。
沿途村庄炊烟袅袅,虽然仍是寒冬,却能看到田里有农人在堆肥整地。
那些农人穿着还等厚实的麻布衣,脸上照样穿冻得通红干裂,手里拿着锄头,吆喝着牲口。
经过一处集镇时,单福看到市集颇为热闹,布匹、粮食、农具、盐巴,各类货物齐全。
市集上人头攒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他走到一个卖粟米的摊位前,问了问价格,一石粟米只要百二十钱,而在邺城,这个价格要翻倍,甚至还买不到。
他在集上茶摊歇脚,要了碗热茶。热茶滚烫,捧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卖茶的老丈很健谈,他须发花白,穿着一件羊皮袄,手里擦着茶碗,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客官是南方来的?看打扮是个读书人。”老丈笑眯眯地问,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老丈好眼力。”单福微笑,吹了吹茶碗里的热气,“在下游学至此,见幽州民生似乎不错,与冀州截然不同。”
“托燕侯的福啊。”老丈擦着茶碗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几年前燕侯刚来幽州时,这边也是乱糟糟的。乌桓鲜卑时常寇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豪强横行,兼并土地,欺压百姓;官府腐败,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苦不堪言,好多人都活不下去了。”
“燕侯来了后,先整军备,练出了一支精锐之师,把乌桓鲜卑打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敢轻易来犯;接着清理豪强,该杀的杀,该抚的抚,那些作恶多端的豪强,都被燕侯抄了家,土地分给了百姓;然后减赋税,兴水利,劝农桑……您看现在,不敢说家家有余粮,至少饿死人的事儿少了。”
单福问:“我听说燕侯在并州自行任命官员,朝中岂不非议?”
老丈嗤笑一声,把擦干净的茶碗放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客官,咱们小民不懂那些大道理。就知道谁能让咱们过上好日子,咱就认谁。”
“朝廷?朝廷在雒阳,山高皇帝远,管得到咱们幽州百姓吃不吃得上饭?再说了,如今朝廷在董卓手里,他要派官来,咱们还不敢要呢!”
“那些从雒阳来的官,一个个贪得无厌,除了搜刮民脂民膏,还会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