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阳城的冬夜很安静，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偶尔传来。远处隐约有犬吠声，更添寂寥。
“得打听打听消息。”魏攸低声自语。
他在州府有几个熟人，但最可靠的，还是那个年轻的老同僚，田豫田国让。
虽然这些年两人各处一方，见面少了，但当年在雍奴县结下的情谊还在。
而且田豫现在是幽州督邮，监察各郡，消息灵通。
魏攸回到案前，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不是给刘靖的公文，而是给田豫的私信。
“国让贤弟台鉴：久未致书，时在念中。渔阳冬寒，不知涿郡如何？闻弟近日又随主公破南匈奴，威震边关，攸遥祝之。近闻州府人事变动，毛孝先高升并州别驾，可喜可贺。只是幽州功曹之位空缺，攸窃思之，此职关系重大，不知主公属意何人？弟为督邮，监察各郡，消息灵通，若有所闻，望不吝告知……”
写到这里，魏攸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上几句：“……忆昔雍奴之时，弟与攸随主公整顿县政，虽苦犹甘。今主公已雄踞两州，弟威震北疆，唯攸碌碌，守渔阳五载，未见寸进。每思及此，常觉惭愧。若能回州府效力，与弟等共事，实所愿也。”
这封信写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清楚：我想回州府，想当功曹，你帮我打听打听。
封好信，魏攸唤来心腹家仆：“明日一早，快马送去涿郡，亲手交到田督邮手中。”
“诺。”
家仆退下后，魏攸又坐回案前。他知道这样有些急切，甚至有些失态。但机会不等人。幽州功曹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郭嘉？还是那个新来的贾诩？还是其他什么人？
他必须主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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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田豫的回信到了。
魏攸迫不及待地拆开。田豫的字迹刚劲有力，一如他的性格。
“魏兄如晤：信已收悉。涿郡一切安好，鲜卑近来老实，不敢犯边。兄在渔阳之功，豫亦有所闻，主公常赞之……”
看到这里，魏攸心中一暖。主公还记得他的功劳。
他继续往下看。
“……功曹之事，豫确有所闻。主公近日与诸属下商议多次，似有深意。然豫观主公之意，功曹人选，恐非资历最深者，乃需有远见、能开创之人……”
魏攸心中一沉。非资历最深者？那不就是说他吗？他在幽州的资历，除了戏志才、董昭等少数几人，谁能比？
“有远见、能开创……”魏攸喃喃重复这几个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自问办事稳妥，善于守成，但开创……确实不是他的长处。
信的最后，田豫写道：“……兄勿忧。主公知人善任，必有安排。无论功曹与否，兄之才具，主公深知。且待之。”
魏攸放下信，在书房中沉思良久。
田豫的意思很明白了：功曹之位，主公可能另有人选。但主公知道他的才能，可能会有其他安排。
是什么安排呢？调任其他郡？还是……
“罢了。”魏攸摇摇头，“且看主公如何安排吧。”
他不再写信，也不再打听。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主公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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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靖听了田豫的汇报，摇头失笑。
这个魏攸，跟了他快八年了，从在幽州立足之初就投靠过来，那时候刘靖还只是雍奴县令，魏攸是县丞，田豫是主簿。
三个人在那座小县城里，一起度过了最艰难的起步阶段。
八年来，魏攸办事勤恳，能力也不错，把渔阳治理得井井有条。
就是太想往上爬了，每次有机会，都要拐弯抹角地暗示一番。
只是在刘靖看来，魏攸的才华比起他手下的几个谋士，确实要差上一些，哪怕就是比董昭，他也觉得还是差了一些。
不过话说回来，幽州功曹这个位置确实重要。
主管一州官吏的选举考核，在即将推行的策试制度下，更是关键中的关键。
谁当了这个功曹，谁就掌握了这一届幽州策试的“门生”资源。
名义上的举主关系，在这个时代仍然有着巨大影响力。
按理说，魏攸资历够，能力也说得过去，让他当功曹不是不可以。但刘靖心里还有另一层考虑。
他现在坐拥幽并两州，各有一套行政班底。
两套班子目前运转还算顺畅。
但将来呢？
如果再拿下冀州、青州，难道每得一州就另设一套班子？
那不成各州联盟了？
他需要建立一个更高层级的机构，一个能够统筹各州事务的“小朝廷”。
虽然现在还早，但这个架构必须提前谋划。
中枢要有尚书台那样的决策机构，要有御史台那样的监察机构，要有九卿或者后面六部那样的执行机构……当然，规模可以小一些，名称可以变一变，但功能必须齐全。
而幽州功曹这个位置，正好可以作为未来中枢机构的一个试验田。
人选不仅要能力够，更要能理解他的长远规划，有足够的格局和视野，能够站在统筹各州的高度思考问题。
“魏攸……”刘靖手指轻敲案几，沉吟良久。
此人办事稳妥，但格局有限，更适合在郡守位置上发挥。
若让他当功曹，恐怕只会盯着幽州一亩三分地，想着如何平衡幽州内部各方势力，而看不到更广阔的天地，未来的并州、冀州、青州，乃至整个天下。
那让谁来做呢？
刘靖脑海中闪过几个人选：贾诩？他长于谋略，但未必愿意处理繁琐的选举事务；田豫？他太年轻了，不适合……
最后，他的思绪定格在一个的身影上。
董昭。
不过，刘靖没有马上去寻董昭，反倒对侍从说道：“来人，去请郭主簿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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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郭嘉来到书房。
五年过去了，当年那个体弱多病、面色苍白的少年，如今已长成英挺青年。
在华佗的精心调理下，他的身体大为好转，加上刘靖严格限制他饮酒，又让他跟着华佗学五禽戏，如今脸色红润，精神饱满，眼中常带着慧黠的光芒。
“嘉拜见主公。”郭嘉行礼，眼中带着笑意。这次刘靖征讨并州，他作为主簿随军，处理文书机要，也立了些功劳。
刘靖还记得，在南匈奴之战最激烈时，郭嘉两日不眠，整理了所有敌军动向和粮草情报，为他决策提供了关键依据。
“奉孝来了，坐。”刘靖示意他坐下，笑眯眯地仔细打量了郭嘉一番，“最近身体如何？可有偷偷饮酒？”
郭嘉一个激灵，弹跳起飞，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主公明鉴，嘉自从上次……咳咳，就再也不敢了。”
他说的是前年的事。
那时他见身体好转，忍不住多喝了几顿酒，被刘靖发现。
刘靖也不骂他，直接让典韦拿来鞭子，跑上门去抽了他几鞭。
郭嘉一个文士，哪里受得住这个？
疼了他大半个月。
自那以后，彻底老实了。
后来刘靖才告诉他：“我不是不让你喝，是你现在身体还没完全养好。等你三十岁，身体结实了，我陪你喝。”
刘靖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知道怕就好。酒不是不能喝，但要节制。你底子薄，经不起折腾。华先生怎么说？”
“华先生说，再调理半年，就可以少量饮酒了。”郭嘉老实回答，眼中带着期待，“不过嘉会节制的，绝不多饮。”
“那就好。”刘靖点点头，转入正题，“奉孝，你当这个主簿，也有四年了吧？”
“是，中平二年八月开始，至今四年零四个月。”郭嘉答道，心中隐约猜到主公今日找他，必有要事。
“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