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想起刘靖信中所言:“诸侯各怀异心,孟德兄当早做准备。”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讨董可能虎头蛇尾,要有自己的打算。
但是这个提醒却让他有些不满,他总觉得刘靖对于讨董联盟不上心,对于朝廷能否恢复稳定,也没有太多的兴趣。
或许真如他手下这些谋士所言,刘靖已有不臣之心,对天子已经没有期望了。
“罢了,传令各部,加紧操练。二月初,兵发酸枣!”
“诺!”
与此同时,冀州邺城。
袁绍将檄文看了三遍,每一次眼中光芒就更盛一分。他放下帛书,对身旁的许攸、逢纪道:“曹孟德、刘安之……倒是做了件大事。”
许攸笑道:“本初,此乃天赐良机。您被董卓逼出雒阳,天下皆知。如今讨董檄文既出,您振臂一呼,必为盟主!”
逢纪却皱眉:“曹操署名在前,刘靖在后,这盟主之位……”
“曹孟德何足道哉?”袁绍摆手,语气中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他虽是发起者,但论家世、论声望、论实力,他哪一样比得上我?至于刘靖……边地宗亲,侥幸得两州之地,也配争盟主?”
他起身踱步,眼中野心勃勃:“这盟主之位,非我莫属。传信给孟德,就说我袁本初愿举义兵,共讨国贼!另,派人联络各路诸侯——我要在酸枣,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关东领袖!”
“那刘靖处……”许攸问。
“也送封信去。”袁绍沉吟,“言辞客气些,毕竟他有两州之地。但要点明,讨董是大义,当以德高望重者为尊。”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而在南阳,袁术的反应更为直接。
“曹操?刘靖?”他将檄文随手一扔,嗤笑道,“两个寒门竖子,也敢发檄讨董?我袁公路四世三公,嫡子正宗,这讨董大事,理应由我主持!”
主簿阎象劝道:“主公,曹操虽是宦官之后,但颇有才干;刘靖虽出身边地,却雄踞两州。如今檄文已发,天下响应,您若不相与,恐失大义名分。”
“相与?自然要相与。”袁术眼中闪过阴冷,“但我不会听曹操号令,更不会听我那‘兄长’的。传令各部,整军三万,开赴酸枣。我要让天下人知道,这讨董联军,我袁公路才是真正的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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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蓟城,州牧府
刘靖很快收到了曹操的回信。
他展信细读,看到曹操对他出兵数量有些不满的措辞后,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对身旁的董昭道:“讨董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会盟的地方就在我们之前跟荀彧所说的酸枣。”
董昭点头:“主公布局深远。曹操得此名义,必尽心竭力。而袁绍、袁术兄弟相争,关东诸侯各怀心思,这讨董联军……恐难持久。”
“难持久才好。”刘靖淡淡道,“他们持久了,我们哪有机会?”
酸枣,即将成为天下瞩目的焦点。
而刘靖的目光,已越过酸枣,投向了更远的南方,那里有广袤的冀州平原,有天下粮仓,更有他宏图霸业不可或缺的基石。
“袁绍,你可要好好演这场戏。”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这盟主的滋味,且先让你尝尝。待来日……我们再论高低。”
…………
回到书房,案头已堆满了待处理的文书。刘靖坐下,一封封翻阅。
烛火在冬夜的寒风中摇曳,将他的身影拉长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而专注。
大多是各郡县的例行汇报:广阳郡的冬赋已收齐七成,涿郡新垦荒地三千亩,右北平郡报称击溃槐头麾下鲜卑游骑一股……这些消息让他安心,说明幽州在众人的打理下,一切井然有序。
唯有渔阳太守魏攸的公文格外厚实。
刘靖展开细看,前面几页是渔阳郡的政务汇报:冬麦播种已完成九成,较去年增加两成;流民安置进度顺利,新建三个安置村,收容流民八百余户;剿匪战绩斐然,清剿三股山贼,俘获二百余人……都写得详实细致,数据清晰。
但翻到最后几页,画风却变了。
“……渔阳郡学新建校舍三间,延请名士授课,然郡中诸生常问:策试之制是否每年都能举行,他们所学未成,唯恐错过这一次机会。属下答曰:此乃州牧定策,非郡县可决。诸生遂恳请属下代为上陈,言若能行策试为定制,渔阳士子必踊跃参与,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郡中吏员空缺三名,本应递补,然属下思及主公即将推行之策试,不敢擅专。若从旧制辟召,恐与新制相悖;若空置以待,又恐政务延误。伏请主公示下,或可暂由佐吏代理,待策试后再行定夺?”
“……前日巡视边境,遇鲜卑小股游骑三十余骑,已驱之,斩首五级。又闻主公在并州大破南匈奴,威震北疆,属下与渔阳军民同感振奋。只是边郡武备尚需加强,若得主公准许,属下欲增练郡兵五百,以固边防……”
通篇看下来,看似句句在汇报政务,实则字字都在暗示:主公啊,您看我这渔阳太守当得如何?该汇报的我都汇报了,该请示的我都请示了,该处理的我也都处理了。现在毛玠高升并州别驾,幽州功曹的位置空出来了,您看……
刘靖看到这些内容也哑然失笑,这魏攸啊……
渔阳郡治,太守府内。
魏攸正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一份刚抄录的州府邸报。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复杂的神色。
邸报上说,并州人事已定:郭鸿为刺史,毛玠为别驾,羊衜为功曹,张辽掌军事。
“毛孝先高升了啊……”魏攸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他今年四十有二,出身渔阳本地世家,虽非豪门,但也算书香门第。
那时刘靖还不是幽州刺史,只是个小小的雍奴县令,而他魏攸,是雍奴县丞。
那时的县府里,还有县尉张辽,还有后来那个年少的主簿田豫田国让。
五个人,一个县令,一个县丞,一个县尉,一个主簿,在那座小县城里,一起整顿吏治,安抚流民,剿灭匪患。
那段日子虽然辛苦,却充实。
后来刘靖一步步高升,从县令到郡守,再到幽州刺史、州牧。
他和田豫也跟着水涨船高,田豫去了蓟城,成了督邮;他留在渔阳,当上了太守,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了。
魏攸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
五年来,他勤勤恳恳,把渔阳治理得井井有条。
赋税连年增长,人口稳步上升,边境安宁,匪患渐消。
自认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眼看着后来者一个个超越自己,董昭来得晚,也升到了州府要员,连那个刚来时病恹恹的戏志才都成了别驾,随军出征立了功。而自己,还在渔阳太守这个位置上,一待就是五年。
不是渔阳太守不好。
太守是两千石高官,掌管一郡军政,放在以前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
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他看到毛玠从幽州功曹迁为并州别驾,就知道机会来了,幽州功曹这个位置空出来了。
功曹是什么?
主管一州官吏选举考核,实权极大。
在即将推行的策试制度下,这个位置更是关键中的关键。
谁当了功曹,谁就掌握了未来幽州官吏的“门生”资源。
魏攸自问,自己的资历够不够?
在渔阳五年,政绩摆在那里。
能力够不够?
渔阳从当初的混乱到如今的安定,就是证明。
人脉够不够?
他是幽州本地人,与各世家都有往来,能平衡各方关系。
想来想去,他都觉得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魏攸皱了皱眉,“主公到底怎么想的?”
他已经连着给刘靖写了六封公文了,一封比一封暗示得明显。可州府那边始终没有回音。
是主公没看懂?
不可能,主公何等聪明,怎么会看不懂。
是主公觉得他还不够格?
还是……另有打算?
魏攸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