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郭鸿在刘靖陪同下,见了并州几位最重要的士族家主。
郝威、令狐邵、王晨、王昶、袁朗、贾富……这些人郭鸿大多认识,有些甚至有过交往。
当年他在雒阳为官时,有些家族甚至派人走他的门路。
见面地点在太守府正堂,如今已修缮完毕,虽不奢华,但庄重大气。郭鸿坐在主位,刘靖陪坐一侧,众士族分坐两旁。
双方相互见礼,郭鸿跟这些士族打起交道来,那是如鱼得水。
这里面还有不少的熟人,穿插聊起往事,甚至偶尔还能开怀大笑。
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何,这些世家大族看着郭鸿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错觉,郭鸿今天看他们的眼神不对,就不像是看人,像是看着一只又一只的肥羊。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郭鸿饮了一杯酒之后,放在桌上,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
众人知道郭鸿要谈正事了。
“诸位,多年不见。”郭鸿开门见山,“并州如今什么情况,大家心里清楚。朝廷派我来,不是来做样子的,是要整顿吏治,安抚百姓,平定胡乱,恢复秩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但这需要诸位相助。”
郝威率先开口:“郭使君言重了。并州乱成这样,我们这些本地人,也有责任。如今刘使君提兵南下,郭使君坐镇后方,正是拨乱反正的大好时机。郝氏愿倾力相助。”
“令狐氏亦是。”令狐邵接道,“钱粮、子弟,但有所需,绝不推辞。”
王晨、王昶兄弟也表态支持。
郭鸿点头:“有诸位这番话,我就放心了。不过,空口无凭。”
他拍了拍手,亲卫抬进来几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厚厚的文书。
“这是并州九郡的田亩册、户籍册、税赋册……当然,是十年前的旧册。”郭鸿说,“如今这些册子早已作废,各郡县实际有多少田、多少人、多少粮,谁也不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
“我要重新造册。”
众人脸色微变。重新造册,意味着要清查田亩、人口,意味着要触动无数人的利益。
“郭使君,此事恐怕……”袁朗欲言又止。
“我知道难。”郭鸿说,“但再难也要做。不做,并州永远是笔糊涂账,永远收不上税,养不起兵,治不了民。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是胡骑南下,是流民四起,是家破人亡。”
他看向刘靖:“刘使君在幽州,第一件事就是清丈田亩,编户齐民。所以幽州有粮养兵,有钱制甲,有民可用。并州想安定,必须走这条路。”
众人沉默。
刘靖适时开口:“此事不急在一时。妇翁可以先从阴馆做起,做个样子。”
“诸位若是愿意,可在各自家乡先行清查,如实上报者,既往不咎。隐匿不报者……”他笑了笑,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众人交换眼神,最后郝威叹了口气:“罢了,乱世用重典。并州再乱下去,大家都活不成。郝氏愿带头清查,如实上报。”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只好跟上。
郭鸿面露笑容:“好。此外还有一事。刘使君西击南匈奴,需要粮草辎重。战争之后要恢复并州的治理,安抚流民,清剿贼寇,我粗略算过,至少需要三十万石粮,五万束草,三千辆车。”
“我听刘使君说了,你们这一次已经一共送来了十六万石粮草,可是这不够,还有十多万石粮草的缺额。”
“这些,要请在座诸位筹措。”
“三十万石?”贾富失声,“郭使君,这……这太多了!并州今年大旱,百姓自己都吃不饱……”
“百姓吃不饱,是因为豪强占了太多田,囤了太多粮。”郭鸿冷冷道,“我一路从西河过来,看到路边有饿殍,也看到坞堡里粮仓堆满。”
“诸位,乱世之中,囤粮不拿出来,等胡骑打过来,那些粮是你们的,还是胡人的?”
众人无言以对。
他们心里满是纠结,没想到郭鸿一来,竟然把他们的底细摸得如此清楚。
这老官僚在他们看来,可比刘靖还要难缠。
最重要的是,郭鸿要的粮食数量,刚好卡在他们能承受的底线,不至于让他们翻脸。
众人脸上都是心疼之色,可转念一想,郭鸿已然许诺,以后会重用他们的家族子弟。
再者,并州如今确实混乱不堪,只有安定下来,他们才能保全家族,积攒更多粮草物资。
这么一想,众人也只能答应下来。
“三十万石,分到各家,其实不多。”郭鸿放缓语气,“我查过旧册,在座诸位家族,每家田产都在万亩以上。”
“三十万石粮,不过是这些年收成的一小部分。拿出来,支援大军,平定南匈奴,并州安定后,自有回报。”
他走回主位,坐下。
“刘使君已经许诺,此战之后,并州地方的郡县治理人选,也会按功分配。现在是投资的时候,投得多,将来回报也多。”
在场的士卒们听到这这个话,心里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这个套路他们也熟,无非就是打一棒子给一甜枣。
双管齐下。
现在这个承诺,就是吊在驴前面的那一把嫩草,虽然暂时吃不着,但多少也是个安慰。
这样一想,你要多向10多万担粮食的事情,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接受了。
众人终于点头。
“既如此,王氏愿再出粮二万石,车五百辆。”王晨率先表态。
“郝氏出粮一万七千石,车四百辆。”
“令狐氏出粮一万六千石,车三百辆。”
……
一家家报下来,很快就凑够了数。
郭鸿心里冷笑道,世家大族在外人看来那是很强大,但是他作为其中一员,他清楚世家大族永远都是软弱的,折中的。
你要是打他一棒子,他可能很生气,你打完这一棒子之后,随手给他一颗糖,他考虑了一下翻脸的后果,便是两败俱伤,马上就会自己进行心态调整了。
他满意地点头:“诸位深明大义,我替并州百姓谢过。”
“除了如今已经运到雁门的粮食之外,剩下的这些粮草车辆,半年内运抵太原郡。”
“并州的未来,要靠我们一同打造。”
众人起身行礼。
本来是来欢迎欢迎郭鸿的,吃了那么大个亏,他们也不想在这里逗留了,没一会就纷纷告辞了。
等到人走完了,刘靖上来对着郭鸿一拱手,说道:“妇翁这手段,真是防不胜防啊!”
刘靖这个时候也终于明白,郭鸿为什么对儿子郭瑞那么失望了。
不是郭瑞没有才华,而是郭瑞太过纯厚,与一个成熟的老官僚该有的面厚心黑,那是离得天差地别的,而其中的差距,郭瑞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
郭鸿脸上带有几分骄傲,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些人也不可信。现在服软,是因为你兵强马壮。一旦你南下受挫,他们立刻就会变脸。”
“所以我必须赢。”刘靖说,“赢得干净利落,赢得他们胆寒。”
“有把握吗?”
刘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南匈奴王庭美稷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