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突然听闻此言，脸色变得通红，竟剧烈地咳了起来，咳了许久，喉间的腥甜压下去又涌上来，内侍们捧着痰盂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张让悄无声息地立在龙榻之侧，佝偻着身子，那张素来八面玲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惶急与忐忑。
他伺候刘宏三十余年，从皇子到帝王，一路扶持，荣辱与共，如今看着天子油尽灯枯，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刘宏掀起眼皮，目光落在张让身上，带着几分了然的疲惫。
他太清楚这些伴驾宦官的心思了，他们依附皇权而生，如今自己大限将至，何进那个屠户手握兵权，虎视眈眈，这些宦官的下场，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张让此刻开口，定然是为了自保。
“继续说吧。”刘宏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张让膝行两步，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陛下，大将军何进与袁本初等人往来甚密，其意昭然若揭，无非是想借新帝登基之机，尽诛我等宦官，扫清障碍。”
“奴婢等人追随陛下数十年，忠心耿耿，绝无半分谋逆之心，还望陛下垂怜！”
他说到激动处，声音哽咽起来，抬起头时，浑浊的老眼里竟蓄满了泪水：“奴婢知道，陛下属意皇子辩，也决意传位于他，奴婢不敢有半句异议。”
“可陛下您想啊，何进手握京畿重兵，其妹又是太后，新帝年幼，性情怯懦，他日亲政之前，这朝堂大权，岂不全落于何进之手？”
“何进此人，出身屠户，粗鄙无谋，却又野心勃勃。”
“他若掌权，定会任人唯亲，屠戮忠良，到时候别说我等宦官的性命难保，便是大汉的宗庙社稷，怕是也要岌岌可危啊！”
张让膝行向前，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渗出的血迹沾湿了金砖：“奴婢斗胆恳请陛下，下一道密诏，召幽州牧刘靖率部入京！”
“祁县侯乃陛下亲擢，镇守幽州数年，北拒匈奴，东平黄巾，麾下铁骑精锐，威震北疆。此人忠勇双全，且与何进素有嫌隙，绝不会依附外戚。”
“若能召他入京，一来可护新帝周全，制衡何进，二来可震慑朝野宵小，保大汉江山安稳。”
“届时祁县侯驻守京畿，何进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轻举妄动啊！”
他说着，身躯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声音里满是哀求：“陛下，这是奴婢唯一的请求，也是为了大汉的百年基业啊！”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张让粗重的喘息声，和刘宏微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内侍们低着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瞟，他们都知道，张让这话，是在赌，赌刘宏念及旧情，赌刘宏忌惮何进势大，赌刘宏会为了身后的新帝与江山，留下这么一道后手。
刘宏沉默了许久，久到张让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久到殿外的日头都渐渐西斜，将窗外树影拉得老长。
他才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苦涩笑意。
“不必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与何进不和，入京便是羊入虎口。就让他在幽州吧，那里才是他的用武之地。雒阳这潭浑水，还是不要让他蹚了。”
张让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陛下？为何？祁县侯忠君爱国，定不会坐视何进乱政，更不会看着新帝被权臣裹挟啊！”
“忠君爱国？”刘宏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他是忠君，可他忠的是这大汉江山，是天下的黎民百姓，是朕，不是你们。”
他顿了顿，气息又急促起来，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缓过劲来，目光望向殿外，像是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幽州，看到了那个身着玄色劲装、眉眼锐利如鹰的青年将军。
“刘靖此人，孤高清直，心怀北疆。”
“他在幽州，守的是大汉的北大门，护的是数百万边民。”
“雒阳的权力争斗，于他而言，不过是蝇营狗苟。”
“朕召他入京，他若来了，便是以一隅之师，对抗何进的京畿大军，胜负难料不说，幽州定然空虚，匈奴、鲜卑若是趁机南下，北疆万里河山，便要生灵涂炭。”
“朕不能为了护你们，毁了朕的北疆屏障啊……”
刘宏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愈发清明：“朕知道你忧心自身安危，朕已经决定了，传位辨儿之后，会下一道遗诏，命辨儿善待你们这些旧人。”
“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交出手中的权柄，遣散家仆，归隐田园，何进纵然跋扈，也不敢公然违抗朕的遗诏，取你们的性命。”
“你们失去的，不过是权势，可保住的，是身家性命，这已是朕能给你们的，最大的仁慈了。”
张让怔怔地看着刘宏，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天子这话，已是定论。
刘靖不会入京，他们这些宦官，终究是没了靠山。
他心里清楚，何进那个屠夫，岂是会轻易放过他们的人？
天子的遗诏，在皇权旁落的时刻，不过是一纸空文。
可他还能怎么办呢？
刘宏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疲惫地挥了挥手：“你退下吧，朕累了。”
张让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万丈冰窟。
他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脊背似乎更弯了，脸上的惶急与忐忑，尽数被一片死寂的绝望取代。
他对着龙榻上的刘宏，深深鞠了一躬，动作迟缓而沉重，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奴婢……遵旨。”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带着无尽的苦涩。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再多看一眼龙榻上的天子，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殿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沉，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阳光透过殿门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寞得像是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走出嘉德殿的那一刻，一阵穿堂风迎面吹来，卷起他花白的鬓发，也卷起了他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何进势大，不让刘靖入京，他们这些宦官，难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毙吗？
不！
张让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执念。
他想起刘宏刚刚提及的话，何进掌权，新帝受制，朝野必将大乱。
既然刘宏不肯下旨召刘靖入京，那他便自己去求！
他不信，这世上会有人能拒绝泼天的权势！
前朝的宦官，也曾有过废立皇帝的先例。
当年桓帝之时，宦官单超等人，诛灭梁冀，权倾朝野。
就连当今陛下初登帝位，也是靠着宦官曹节等人，才诛灭了窦武、陈蕃。
他们凭什么不行？
只是，他们没有兵权。
何进手握京畿禁军，丁原的并州铁骑近在咫尺，停在河东郡的董卓，麾下也都是精锐。
他们这些宦官，手无缚鸡之力，拿什么去抗衡？
除非……借助刘靖的力量！
张让的目光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纵然刘宏说刘靖不会帮他们，可他们可以去求他！
可以去许诺他！
只要刘靖肯出兵，只要能助他们扳倒何进，护住新帝，稳定朝局，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燕王！
张让的心头猛地闪过这两个字。
当年汉高祖刘邦分封诸王，燕国雄踞北疆，乃是重镇。
如今刘靖镇守幽州，若能拥立新帝，稳定朝纲，他们便可以请新帝下旨，册封刘靖为燕王，领幽、并二州之地，永镇北疆！
这个诱惑，足以让任何一个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动心！
张让的脚步陡然变得急切起来，他几乎是踉跄着朝着自己的府邸走去。
一路之上，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