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写一封信,一封亲笔信,一封带着足以让刘靖无法拒绝的条件的信!
回到府邸,张让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关在书房里。
他亲自磨墨,亲自铺开锦帛,颤抖的手握着笔,却一笔一划,写得无比认真。
信的开头,他先是追忆了与刘靖的旧事,言辞恳切,满是怀念。
而后,他笔锋一转,痛陈何进的跋扈,袁氏的野心,直言雒阳已是危机四伏,新帝年幼,太后无能,大汉江山,危在旦夕。
最后,他写下了那个足以撼动天下的承诺。
若刘公肯率幽州铁骑入京,助我等诛灭何进,清君侧,护新帝,我等愿以死相谏,请新帝册封刘公为燕王,领幽、并二州之地,世袭罔替,永镇北疆!
他日朝堂之上,我等必唯刘公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写完最后一个字,张让放下笔,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期盼。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折好,塞进一个密封的锦盒里,又唤来自己最心腹的家仆,此人乃是他自幼收养的义子,姓张名成,忠心耿耿,且身手矫健,擅长骑射,是他最为信任之人。
“你带上这封信,”张让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星夜兼程,送往幽州蓟城,亲手交给幽州牧刘靖。”
“记住,一路之上,务必小心,不得泄露半点风声。”
“此去幽州,山高路远,沿途关卡众多,你需隐姓埋名,乔装成寻常商人,若遇盘查,切记不可暴露身份。若是事有不谐,宁可毁了此信,也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张成接过锦盒,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触地,声音铿锵:“义父放心,孩儿定不负所托!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定会将信送到祁县侯手中!”
张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才缓缓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充满了焦虑与期盼。
这封信,是他最后的赌注,也是整个宦官集团最后的希望。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否打动刘靖。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条性命,能否撑到信使归来的那一天。
他只能等。
等一个渺茫的,几乎不可能的奇迹。
而此刻的嘉德殿内,刘宏的咳嗽声,愈发剧烈了。
他捂着胸口,脸色瞬间变得青紫,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了洁白的袍服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陛下!”
“陛下!”
殿内顿时一片慌乱,内侍们跪了一地,哭喊声此起彼伏。
太医们匆匆从偏殿赶来,手忙脚乱地施针喂药,可刘宏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那双浑浊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
他望着殿顶的藻井,眼前闪过有些蠢笨的刘辨与聪慧的刘协,闪过刘靖锐利的眉眼,闪过何进得意的嘴脸,最后定格在张让离去时那落寞的背影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唇翕动着,喃喃道:“传位……传位辨儿……告诉辨儿……董卓……贼子……不可信……让刘靖……护好……北疆……”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地垂落,彻底没了声息。
殿内的哭喊声骤然拔高,响彻了整个南宫。
中平六年五月,汉灵帝刘宏崩于南宫嘉德殿,终年三十四岁。
消息传出,雒阳朝野震动,何太后临朝称制,立皇子刘辩为帝,大将军何进辅政。一时间,雒阳城内,风云变幻,暗流涌动。
而那封带着张让孤注一掷的锦盒,正由一匹快马驮着,一路向北,朝着幽州涿郡蓟城而去。
半月后,蓟城,幽州牧府。
正是清晨时分,府衙内的梧桐树上,落着几只早起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主公。”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亲兵队长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两个物件,神色凝重。
一个是方才送达的,来自雒阳的密封木匣,另一个,则是一个样式古朴的锦盒。
“雒阳传来急报,陛下……陛下龙驭上宾了。这是陛下临终前,派人送来的信。”
亲兵队长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将那个来自皇宫的木匣递了上去,顿了顿,又将锦盒奉上,“还有这个,是一个雒阳来的信使,自称是张常侍的亲信,拼死送到府外的,说是……张常侍的亲笔信,务必请主公亲启。”
“张让?”刘靖闻言,眉头猛地一蹙。
他先是接过那个来自皇宫的木匣,手指微微颤抖着,打开了匣盖。
里面是一卷绢帛,绢帛上的字迹,正是张让的手笔,刘靖马上就能够想到当时的情况,很可能皇帝当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连笔都抓不稳了,所以才让张让代笔。
他看着信上的内容,眸色沉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伤感,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他的心湖,激起千层浪花。
他想起刘宏对他的知遇之恩,想起自己上任幽州牧时,刘宏亲自为他践行,拍着他的肩膀说:“刘卿,朕信你,你定要替朕守好北疆。”
刘靖紧紧攥着那卷绢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锐利。
他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个锦盒,眉头蹙得更紧了。
张让的信?
在这个时候,他给自己写什么信?
他打开锦盒,取出里面的信笺,展开。
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从最初的追忆旧情,到痛陈时局,再到最后那个石破天惊的承诺。
燕王!
幽、并二州!
他看完了信,竟哈哈大笑起来,笑罢,脸上带着讥讽,抬眼看向新任亲兵统领周仓,沉声道:“传令下去,让戏志才,贾诩……速来书房议事。另外,将那名信使带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待我处理完要事,亲自审问。”
“诺!”亲兵队长躬身应下,转身匆匆离去。
不多时,书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典韦、李典、戏志才等人依次走入。
典韦身形魁梧,虎背熊腰,手持双戟,面如重枣,不怒自威。
董昭身着儒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
戏志才手摇羽扇,华佗给他调养了几年,他现在的面色越发温润,不变的是眼神却透着几分狡黠。
张辽与徐晃皆是一身戎装,身姿挺拔,目光锐利。
随后,其余在蓟城的文武将领也不停赶来……
………
众人见刘靖面色凝重,又看到桌案上明显是御用之物的绢帛,皆是心头一沉,纷纷拱手行礼:“参见主公!”
刘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而后将那卷绢帛递给戏志才:“诸位先看看这个吧。”
“并且刚刚收到消息,陛下已然晏驾了!”
戏志才接过绢帛,匆匆浏览一遍,脸色骤变,随即将绢帛递给贾诩等人。
众人依次传阅,皆是神色凝重,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
“陛下驾崩,何进辅政,雒阳局势,怕是要乱了。”戏志才沉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毛玠亦是眉头紧锁:“丁原率并州铁骑南下,并州空虚,南匈奴与鲜卑若是趁机作乱,北疆危矣!”
刘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缓缓道:“先帝的遗诏,是让我镇守幽州,不必入京,护好北疆。”
“而这锦盒里的信,是张让派人送来的。”
刘靖将信笺递给戏志才,沉声道:“诸位都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