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轻离开州牧府侧门时,夜已深了。
董昭送他到门口,一身青色官袍被夜露打湿了些,鬓角的发丝黏在额头上,却依旧保持着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沉声道:“药材和铁料需要时间筹措,十日后,你派人到边境接应。”
“粮食明日就可先运走一批,都是新收的粟米,颗粒饱满,足够你麾下弟兄们撑过一阵子。”
孙轻接过沉甸甸的包袱,入手处是粗糙的麻布质感,里面却装着能救太行山中百姓性命的粮符。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对着董昭深深一揖,脊背弯成了一张弓:“董治中,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机会,黑山军定当报答。”
董昭连忙上前扶起他,指尖触到孙轻臂膀上坚硬的肌肉,那是常年握刀骑马练出的腱子肉。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孙轻身后那些精悍汉子,才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道:“孙头领,主公今日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
“黑山军十几万人,拖家带口,盘踞在深山里,靠劫掠为生,总要有个出路。”
“山里……不是长久之计。”
孙轻心头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抬头看向董昭。
对方的眼神平静如水,却藏着千钧之力,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黑山军在太行山里盘踞多年,与官府兵戎相见,手上沾了不少对方的血,招安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张将军会答应吗?
麾下那些桀骜不驯的弟兄,又会愿意放下刀枪,做个顺民吗?
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孙轻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再次躬身,重重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拴在路边的战马。
树影里的弟兄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头儿,怎么样?粮食换到了吗?刘州牧有没有刁难咱们?”
“闭嘴!”孙轻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扯,胯下的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州牧府高大的轮廓,飞檐翘角在月色下像是蛰伏的巨兽,透着一股让人敬畏的气势。
“回山。”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坚定,“一切,回去禀报张将军,再做定夺。”
话音落下,他双腿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率先朝着城外奔去。
身后的马队立刻动了起来,马蹄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哒哒哒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几十名骑士很快便消失在蓟城的夜色中。
而州牧府的书房里,烛火依旧亮着,跳跃的火光在墙上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刘靖披着一件玄色披风,正站在案前批阅公文。
案上堆满了竹简和帛书,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眉头微蹙,扫过手中的竹简,时不时拿起朱砂笔,在上面圈点批注。
董昭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他。
直到走到案前,他才躬身行礼:“主公,孙轻已经带人离开了。”
“另外,冀州那五家的人,还在厢房里吵个不停,说主公要的价钱太高,简直是明抢。”
“让他们吵。”刘靖头也没抬,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明天再去谈,价钱不能少。”
“三千匹马该换粟米得算得清楚明白,少一粒都不行。”
董昭应了一声“诺”,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那黑山军这边……主公真的打算招安他们?”
“张燕此人,素有勇名,麾下猛将如云,若是真心归顺,自然是一大助力。”
“可若是假意投降,日后反戈一击,恐怕会酿成大祸。”
刘靖这才放下手中的朱砂笔,转过身来。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
他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太行山的位置,那里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黑山军的各个营寨。
“张燕是个人物,能屈能伸,有大将之才。”他缓缓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他率领黑山军纵横冀、并二州,朝廷数次派兵围剿,都奈何不了他。这样的人,值得我以诚相待。”
董昭还是有些担心,眉头紧锁:“可朝廷那边……若是知道我们与黑山贼交易,还收受他们抢来的马匹,恐怕会降罪下来。”
“主公现在虽然手握幽州兵权,但终究是朝廷官员,不可不防。”
“朝廷?”刘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诮,还有一丝淡淡的嘲讽,“公仁,你觉得,如今的朝廷,还管得了我吗?”
“雒阳城里,外戚与宦官斗得你死我活,皇帝耽于享乐,可又大病缠身,朝堂乌烟瘴气。”
“各地州牧太守各自拥兵自重,谁还把朝廷放在眼里?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来管我幽州的闲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声音也转冷了几分:“况且,与其让黑山军以后被别人收复,为他们所用,不如现在结个善缘,将他们收归麾下。”
“我要让天下人看看,跟着我刘靖,哪怕是贼寇,只要肯回头,洗心革面,就有活路。”
董昭心中豁然开朗,脸上露出肃然之色,再次躬身行礼:“属下明白了。主公此举,乃是胸怀天下的远见卓识,属下佩服。”
“孙轻带来的那些东西,”刘靖转过身,指了指旁边堆放的几箱财物,“让糜竺处理掉。”
“他门路广,把这些东西卖给江南的士族,那些人钱多,喜欢这些玩意儿。”
“换来的钱,全部买粮囤起来,明年夏天,我会有大动作。”
董昭一一记下,正要退下,却又被刘靖叫住。
“另外……”刘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让国让从捕狼队里挑一批机灵的,身手好的,让他们想办法混进黑山军。”
“黑山军人太多太乱,混进去应该不太难。”
“摸清楚他们的实力和各军首领的底细,看看哪些人可以收买,哪些人是死硬分子。”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枚玉符,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沉声道:“将来能谈成就罢了,若是谈不拢,那还得刀头上说话。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董昭眼中闪过一丝赞同,脸上露出笑容,拱手应道:“诺!属下这就去安排。”
刘靖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董昭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刘靖看着窗外的月色,眼神悠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在州牧府的另一间厢房里,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房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几声压抑的怒吼,还有瓷器碎裂的声音。
田昭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他面目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怒吼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刘靖小儿,不过是个靠着妻家上位的竖子,安敢如此!”
沮宗也是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难道真就这么认了?”
“我们几家,乃是望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岂能受此屈辱!”
“不如我们联合起来,上奏朝廷,弹劾刘靖勾结贼寇,强买强卖,定要让他身败名裂!”
冯延在一旁烦躁地踱来踱去,眉头紧锁:“上奏朝廷?有用吗?”
“雒阳城里,那些宦官只认钱不认人,刘靖肯定早就打点好了。”
审荣一直沉默着,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他脸色平静,眼神却深邃得可怕。
直到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时,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容。
他看着州牧府内来回巡逻的铁甲卫士,手持长矛,眼神锐利如鹰,步伐整齐划一,一看就是百战精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