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轻让车队停在门外，自己上前，对守门军士抱拳：“黑山军孙轻，求见董治中，烦请通报。”
护卫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片刻后，一个文吏模样的人出来，打量了孙轻一番：“随我来。”
孙轻让弟兄们在门外等候，自己跟着文吏进了侧门。
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处偏厅。
厅内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寒气。
“在此等候。”文吏说完就走了。
孙轻站在厅中，有些局促。
等了约莫一盏茶时间，脚步声响起。
孙轻连忙整理衣袍，准备躬身行礼。
“什么风把孙头领刮来了？”董昭进来看到孙轻，声音平和地招呼了一声。
孙轻连忙抱拳：“拜见董治中，孙轻有礼了。”
“免礼。”董昭也在对面坐下，有仆役端上热茶，“张将军和山里的弟兄们，近来可好？”
“托刘州牧的福，还好。”孙轻斟酌着词句，“多亏了董治中上次送的粮食和兵器，这个冬天，少死了很多人。”
董昭点点头，喝了口茶，忽然道：“孙头领此来，除了道谢，还有别的事吧？”
“是。”孙轻从怀中取出礼单，双手奉上，“这是山里弟兄们一点心意。”
“另外，我们还带来三百多匹战马，是从冯家牧场取来的。”
“张将军说，想用这些东西跟刘州牧换些粮食与铁器。山里缺少粮食，挨饿的百姓和士兵很多。”
董昭接过礼单，扫了一眼，没说话。
孙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怕董昭嫌东西少，怕董昭不答应，更怕董昭翻脸，用抢来的财物和马匹跟官府做交易，这本身就很荒唐。
良久，董昭放下礼单，看着他：“孙头领，你可知道，这些东西，在幽州值多少钱？”
孙轻摇头。
“玉器五十件，成色好的，一件能卖到五千到一万钱。绸缎百匹，一匹至少三千钱。”董昭缓缓道，“至于那些马……如今市面上品质不同的战马价格也差异极大，不过价格多在十万钱到二十万钱之间。”
孙轻倒吸一口凉气。
他只知道这些东西值钱，但没想到这么值钱。
“张将军只换粮食与铁器？”董昭问。
“……是。”孙轻硬着头皮说，“张将军说，这些东西在山里无用，不如换成能活命的。”
董昭沉默了。
“孙头领，”董昭终于开口，“你可愿随我去见一个人？”
“见谁？”
“我家主公。”
孙轻霍然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案桌。“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偏厅里格外刺耳。
“刘……刘州牧？”他声音发颤，“董治中，莫要戏弄在下。”
他是真的慌了。
见董昭已经是意外之喜，见刘靖？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那是州牧，是汉室宗亲，是手握数万铁骑、威震北疆的大人物。
而他孙轻，是贼，是寇，是朝廷悬赏捉拿的匪首。
两人身份，云泥之别。
董昭却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孙头领不必惶恐。主公早有吩咐，若黑山军有人来，无论来的是谁，他都要见一见。”
孙轻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靖要见他？为什么？是因为那些财物和马匹？还是因为张燕？或者……是要诱捕他？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乱窜，冷汗浸湿了后背。
董昭看出他的恐惧，温声道：“孙头领放心，主公若要对黑山军不利，不必用这种手段。”
这话点醒了孙轻，刘靖真要翻脸，直接发兵剿匪就是了，何必诱捕他一个小头目？
想通这点，他稍稍镇定，但心跳依然如擂鼓。
“那……那就有劳董治中引荐。”孙轻深深一躬。
董昭起身：“随我来。”
孙轻跟着董昭出了董府，穿过一条长街，便来到了幽州牧官署。
州牧府很大，亭台楼阁，看得他眼花缭乱。但他无心欣赏，满脑子都是等会儿要见刘靖的场景。
该怎么行礼？该说什么话？万一说错话怎么办？
越想，越是紧张。
董昭通禀后，便入了官署，府内出来一名按戟的巨汉，身高九尺，虎背熊腰，一脸虬髯，眼神如电。
孙轻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一股逼人的煞气，那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气势。
“见过典将军。”董昭问。
典韦哈哈一笑，回礼道：“董治中又客气了！”
“过两日我孩儿满月，董治中一定得来我家饥酒啊！”
典韦为人豪爽，大家都很喜欢他。
董昭也笑道：“将军的请贴已然收到了，过两日我一定去。”
“典将军，这位是黑山军的孙轻孙首领。”
孙轻心里明悟，听董昭的称呼，面前这位猛将就是如今已然天下闻名的典韦了。
果然很猛！
手臂快有他，大腿粗了！
他连忙上前拜道：“孙轻拜见典将军！”
典韦也不托大，还礼道：“孙首领客气了！”
三人见礼完了，典韦对两人道：“主公在偏厅，让我引你们前去。”
董昭笑道：“有劳了！”
孙轻连忙跟上。
典韦引他们到偏厅，走到门前，躬身喊道：“主公，董治中与黑山军孙轻到了。”
屋里传来一个平和的声音：“进来。”
孙轻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董昭走进偏厅。
偏厅里的陈设，出乎意料的简单。
正中一面墙，挂着北疆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方势力。
案边一个炭盆，烧得正旺，两旁是两列坐席与案桌，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一个穿着青色常服的男子，正伏案看地图。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孙轻第一次见到了刘靖。
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眼前的男子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容英俊，看向他的眉眼带着温和。
“孙头领，”刘靖先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候一个老熟人，“一路辛苦。”
孙轻有些局促地走进偏厅，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是太守，那太守见他时，鼻孔朝天，话里话外都是鄙夷。
可刘靖……刘靖的态度，让他不知所措。
孙轻连忙行礼，道：“孙轻拜见刘州牧！”
“免礼，坐。”刘靖指了指下首右侧的坐席。
孙轻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董昭在一旁落座，有亲随端来羊汤和肉食。
刘靖示意孙轻自便，自己也夹起一块肉饼，就着汤吃了起来。
动作自然，毫无架子。
孙轻知道刘靖是不让他一个人吃，显得太尴尬。
他心里感动，暗道，果然和传闻中一样，这刘州牧是个仁慈宽厚的。
他奔走了一天，也的确是饿了，喝了口热汤，吃起了肉。
热流下肚，一路的寒气似乎被驱散了些，紧张的情绪也缓和了点。
他依然不敢放松，吃了些肉食，便放下碗，挺直腰板，准备回话。
“张将军和山里的弟兄们，近来可好？”刘靖也放下了碗，像是拉家常。
“……还好。”孙轻斟酌着词句，“多亏了刘州牧上次送的粮食和兵器，这个冬天，少死了很多人。”
“那就好。”刘靖点头，“百姓入山为贼，多是活不下去。能少死一个，总是好的。”
孙轻心头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