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活不下去,父母饿死,妹妹被卖,他才一咬牙,跟着黄巾造了反,反来进了山。
虽说被迫无奈,但在天下看来,终究是贼。
现在,刘靖说“能少死一个,总是好的”。
不是斥责,不是鄙夷,而是一种……理解?
孙轻鼻子有些发酸,他连忙低头,掩饰情绪。
这刘州牧是个仁人啊!
难怪那么多举世豪杰都上赶子想投奔他,自家要是也能追随这样的主公就好了。
刘靖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问:“山里现在最缺什么?”
“粮食,铁器,还有……药材。”孙轻老实回答,“受伤生病的弟兄很多,缺医少药,只能硬扛。扛过去是命大,扛不过去……就埋了。”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那份礼单,双手奉上:“刘州牧,这是山里弟兄们一点心意。”
“另外我们还带来三百多匹战马,是从冯家牧场得来的。”
“张将军说,想用这些东西想跟您换些实在的。”
典韦上前拿过礼单,送到刘靖的手里。
刘靖接过礼单,扫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孙轻:“马呢?我看看。”
孙轻连忙道:“就在府外拴着。”
刘靖起身:“走,去看看。”
孙轻一愣,没想到刘靖会亲自去看马。他连忙起身跟上,董昭与典韦也随行。
三人来到州牧府侧门外的空地。
三百多匹战马拴在木桩上,几个黑山军的弟兄守在一旁,见到刘靖出来,都紧张得站直了身子。
刘靖走近马群,一匹一匹地看过去。他看得很仔细,摸摸马颈,看看牙口,又拍拍马背。
那些马似乎感受到他身上某种气质,原本不安的踏蹄渐渐平息下来。
“冯家养马确实有一套。”刘靖看完,点点头,“这些马骨架好,腿力足,虽然野性未驯,但底子不错。稍加调教,就是好战马。”
他转身看向孙轻:“张将军想怎么换?”
孙轻深吸一口气:“张将军说,全凭刘州牧做主。只要能换些粮食铁器药材,让山里弟兄们能活下去,怎么换都行。”
刘靖沉默了片刻。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孙轻屏住呼吸,等待着判决。
“东西我收下。”刘靖终于开口,“马也收下。换的东西,粮食和药材按市价的七折给你们,但是铁器不行,得按市价。”
孙轻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州牧,这……这太……”孙轻声音发颤,“黑山军何德何能,受此大恩?”
刘靖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孙轻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孙头领,你觉得,黑山军是什么?”刘靖忽然问。
孙轻一愣:“是……是贼寇。”
“那是朝廷的说法。”刘靖摇头,“在我眼里,黑山军乃太行山中的百姓,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是被苛政、被饥荒、被世家逼上绝路的难民。”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在幽州屯田,收留流民,是因为我知道,百姓但凡有条活路,谁愿意造反?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孙轻怔怔地看着他,胸中翻江倒海,感到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冲上眼眶。
他连忙低下头,死死咬着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六年了,他听过太多骂他们是贼、是寇、是祸害的话,可从没有人说过,这个世道亏欠他们。
从没有人。
“扑通”一声,孙轻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州牧大恩!孙轻代山里十几万百姓,谢过了!”
刘靖起身扶起他:“不必如此。”
“天下百姓,本是一体。”
“你们在太行山,我在幽州,都是在乱世中求一条活路。”
“只是路子不同罢了。”
他拍了拍孙轻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却让孙轻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回去告诉张将军,好生保重。山里若有什么难处,随时派人来。至于将来……”刘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或许有一天,我们能在光天化日下,坐下来好好喝一杯。”
孙轻重重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句:“刘州牧保重!”
………
就在孙轻在州牧府侧厅拜见刘靖的同一天,州牧府前厅的气氛,比屋外的寒冬还要冷上几分。
张世平和糜竺依旧并排坐着,慢悠悠品着茶。但站在他们面前的,已经不是之前那几位,而是五个气质迥异、却同样面色难看的中年人。
田昭,审荣,沮宗,冯延,甄俨。
他们的到来,意味着冀州世家终于再次被逼到了谈判桌前。
“刘州牧……今日还是不便见客?”田昭率先开口,声音平静,但握着玉圭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张世平放下茶盏,笑容可掬:“田先生见谅。”
“主公正在校场检阅新增的两千朔风营,实在抽不开身。诸位有任何事,与我和子仲谈,是一样的。”
冯延冷哼一声:“朔风营?就是用鲜卑人练的那个骑兵?刘州牧好大的手笔,就不怕养虎为患?”
糜竺微笑:“冯先生多虑了。鲜卑人也好,汉人也罢,在主公麾下,都是能征善战的勇士。倒是冯氏世代牧马,应该比我们更懂马性才是。”
这话绵里藏针,暗指冯氏这种边郡世家,当年也没少跟胡人打交道,甚至可能私下贩卖违禁物资给胡人。
审荣按住要发作的冯延,上前一步,拱手道:“张先生、糜先生,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等此来,只为购马。幽州战马冠绝北疆,这是天下皆知的事。还请开个实在价码。”
糜竺从袖中取出那卷熟悉的绢帛,铺开。
“主公说了,马,可以卖。”
五人精神稍振。
“今年马场出栏战马,可售三千匹。”
“三千匹?”沮宗皱眉,“我们五家最初联名,欲购之数是两千匹。三千匹……是否太多了些?”
“多?”张世平笑了,“沮先生,幽州的马,多少人盯着?”
“主公念在冀州近邻,才优先留出三千匹。诸位若是嫌多,别买就是。”
这话堵得五人哑口无言。
甄俨最懂买卖,直接问关键:“价钱?”
糜竺伸出五根手指,清晰吐出:“一匹三十万钱。”
“不收现钱,只换粮食,粮食价格比照三个月前。”
厅内温度骤降。
三十万钱!
甄俨瞳孔猛缩。他是管商事的主事人,太清楚行情了!
如今虽是乱世,马价飞涨,但一匹上好的幽州战马,往年市价也不过十万钱之间。
即便是眼下各地乱起、马匹紧缺,十五万钱已是天价。
刘靖这三十万钱的报价,就是如之前刘靖所言,是实打实的翻倍!
冯延怒极反笑:“还是三十万钱?刘州牧这刀,磨得可真快!这价钱,我们不如去凉州买!”
“冯先生请便。”张世平淡淡道,“凉州路远,还要穿过司隶,这一路上……怕是不太平。”
如今的司隶校尉是郭鸿,是刘靖的妇翁。
又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还戳中了几人的痛点。
审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张先生,这个价钱,实在超出我等承受。可否……二十万钱?我等愿立刻支付现粮。”
糜竺摇头,笑容不变:“三十万钱,不二价。而且,只要这买卖做成,主公承诺,幽州会协助诸位肃清边境匪患,保诸位商路畅通。”
匪患?黑山贼不就是你们指使的!
这话在五人心中翻滚,却没人敢说出口。
沮宗眯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缓缓道:“若我们……不买呢?”
张世平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轻飘飘道:“那也无妨。只是听说黑山军最近又缺粮了,万一再下山借粮,怕是专挑那些没跟能力防守的世家借。”
厅内死寂。
五个人,五张脸,青白交错。
他们来时预想过刘靖会抬价,但没想到抬得这么狠,这么无耻。这不是买卖,这是用刀架着脖子抢钱!
可他们能怎么办?
黑山贼再闹下去,各家损失就大了。
而且现在流民遍地,真激起民变,世家首当其冲。
田昭闭上眼睛,良久,睁开时已是一片灰败:“我们需要商量。”
“当然。”糜竺善解人意地点头,“不过主公说了,只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