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力，“他现在就是吃定我们了。我们五家虽然势大，可就算我们几家联手在朝中弹劾他，但没有真凭实据的事情，顶不上大用。”
众人都沉默了，脸上露出沮丧之色。是啊，审荣说得没错，他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冯延叹了口气，颓然坐下：“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真的要拿出那么多粮食？”
审荣沉默良久，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眼下只有一条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咬牙买下这三千匹马，稳住局面，再从长计议。”
田昭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你的意思是……先低头？我们冀州五家，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低头，但不认输。”审荣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拳头攥得紧紧的，“今日之辱，来日必报。刘靖小儿，别得意太早。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他加倍偿还！”
沮宗也冷静下来，点了点头：“审兄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们先答应刘靖的条件，然后暗中联络冀州其他士族，刘靖这个人在幽州也是肆意妄为，甚至私下改变朝廷法度，我们不如先慢慢收集证据，等到证据充足了，我们再向朝廷举报，一同发力，早晚能报今日之仇！”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坚定之色。
当夜，厢房里的灯亮到天明。烛火燃烧了一夜，映着众人或愤怒、或不甘、或隐忍的面容。
第二天晌午，太阳高悬在天空中，晒得人暖洋洋的。
田昭、审荣等人再次见到了张世平和糜竺。
审荣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三千匹战马，我们买了。”
张世平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点了点头：“我们的战马都是一等一的好马，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糜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契约，放在桌上。契约上的字迹工整，条款清晰。
审荣拿起笔，看了一眼众人。众人都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下了手印。田昭、沮宗等人也依次签字画押。
协议达成，张世平收好契书，笑容更加灿烂了，只是看这几人眼里，难免有些刺眼。
几人走出州牧府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一夜的争吵和算计，耗尽了他们所有的精力。
坐上马车，驶出蓟城南门，看着那高大的城墙渐渐远去，田昭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在车壁上，染红了一片锦缎。
他捂着胸口，眼中闪过滔天的恨意，咬牙切齿道：“刘靖……我田氏与你……不共戴天！”
审荣默默递过一方帕子，脸上却异常平静。他拍了拍田昭的后背，沉声道：“田公，保重身体。今日之失，未必不是来日之得。”
“刘靖在幽州屯田不少的，他日刘靖若是被罢官了，幽州的这些囤出来的良田，我们未必不能够插上一手，到时候什么的损失都补回来了。”
他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蓟城城墙。
“刘靖啊刘靖，你今日得意，可知道已在河北世家心中种下多少仇恨？”他低声自语，眼神冰冷，“你以为靠着铁骑和粮草，就能坐稳幽州，你错了。”
“这天下，终究不是只靠刀剑就能坐稳的。士族、舆论……这些东西，比刀剑更锋利。”
“我们……等着看。等着看你从云端跌落的那一天。”
马车轱辘轱辘地驶上官道，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三天后，蓟城西郊。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乱石遍地。
而如今，却立着一片青砖灰瓦的院落，错落有致，整齐划一。
中间是一个宽敞的操场，地面被夯实得平平整整，立着几十个箭靶，还有一排排的木桩，角落里，一个小型演武场正在修建，几个工匠正忙着搬运石料。
这里是“蓟城蒙学”，是刘靖在幽州各地兴办的蒙学之一。
此时的操场上，热闹非凡。
三百多个孩子，年纪从八岁到十五岁不等，穿着统一的灰色短打，正在教官的指导下练习射箭。
孩子们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一个个憋红了脸，拉满弓弦，瞄准三十步外的箭靶。
“瞄准靶心！稳住！手不要抖！”教官的声音洪亮而严厉，在操场上回荡。
“嗖！”一支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好！”周围的孩子们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靖只带了典韦一人，两人都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衣，看起来就像是寻常的百姓。
他们站在学舍外的土坡上，静静看着操场上的孩子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一个瘦高个的男孩，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皮肤黝黑，身材挺拔。
他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猎弓，拉满弓弦，手臂稳如磐石。
他深吸一口气，瞄准三十步外的箭靶，眼神锐利而专注。
“嗖！”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命中靶心。
旁边的孩子立刻一阵欢呼，纷纷朝着男孩竖起大拇指：“王虎，你太厉害了！又中靶心了！”
男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满是自豪。
“那是谁？”刘靖指着那个男孩，轻声问道。
典韦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回主公，好像是军侯王鹏的儿子，叫王虎。”
“他爹之前在西凉战死了，是雍奴义从的老兵，死得壮烈。”
刘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虎父无犬子。不错，是个好苗子。”
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从学舍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儒袍，头发有些白了，面容清瘦，眼神却很明亮。
他看到站在土坡上的刘靖，先是一愣，然后连忙小跑过来，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主公！您怎么来了？”
老者叫郑益，是涿郡人，原本是个寒门落魄老儒，学识渊博，为人方正，耐得住清苦。
刘靖听说了他的名声，特意派人把他请来，做蓟城蒙学的祭酒，主管教学事宜。
“郑先生不必多礼。”刘靖连忙扶起他，语气亲切，“我今日闲来无事，过来看看孩子们。顺便看看你，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郑益脸上露出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了：“不辛苦，不辛苦。能为主公做事，能为这些孩子们传道授业，是老朽的荣幸。”
他顿了顿，又兴奋地说道，“都好，都好。”
“这些孩子知道机会来之不易，个个用功得很。”
“每天上午练武，下午读书识字，学习算术。”
刘靖点了点头，欣慰地笑了：“你做得很好。走，带我去看看课堂。”
郑益连忙应道：“诺！主公这边请。”
他引着刘靖走进学舍。
学舍里很简陋，一排排的木桌，擦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一块刷了木板，当作教学。
墙角堆着一些沙盘和木棍，那是孩子们用来学字的工具。
黑板上还留着上一堂课的痕迹，用石灰写着一行工整的大字：《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晋公子重耳之亡”。旁边还写着一些注释，字迹娟秀。
刘靖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问道：“这是谁教的？”
“是老朽。”郑益道，脸上露出一丝自豪，“这些孩子将来大多要从军、为吏，不懂史，不知忠义，那可不行。”
“《左传》里有很多关于君臣、忠义、兵法的故事，让他们多学学，对他们有好处。”
“教得好。”刘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郑重，“忠义教得好，这个得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