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大的胆子!”吕布厉喝,“匈奴人乃朝廷征调平叛之军,自有朝廷粮草供应,谁允许你们私自贩卖军需?”
陈平还是不慌:“将军,朝廷的粮草,到了吗?”
吕布一窒。
陈平继续说:“匈奴人饿得快要吃人了,我们卖点粮食给他们,让他们别闹事,别抢掠百姓,这难道不是替朝廷分忧?”
“强词夺理!”吕布怒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勾结匈奴,图谋不轨?来人,把这商队给我扣下,押回大营审问!”
身后骑兵就要上前。
陈平忽然提高声音:“且慢!”
他盯着吕布:“将军真要扣我们?”
吕布冷笑:“怎么,你还敢反抗?”
陈平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举过头顶。
铜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光,上面刻着一个“刘”字。
“幽州牧、护乌桓校尉、祁县侯刘公麾下商队。”陈平一字一顿,“奉刘公之命,往来并州贸易。将军要扣,可以。但后果,请想清楚。”
吕布脸色变了变。
刘靖的名字,他当然听过。不仅听过,还如雷贯耳。
并州和幽州挨着,刘靖这些年在北边干了什么,吕布多少知道些。
这人是个狠角色,手下兵强马壮,深得皇帝信任,妇翁还是司隶校尉……
真惹毛了,不好收场。
但吕布也是要面子的人,被一个商队管事当众顶撞,他下不来台。
“刘幽州又怎样?”吕布咬牙,“这里是并州,不是幽州!你们私自贩卖粮食给匈奴人,就是违规!本将军按军法办事,刘幽州也说不出什么!”
陈平收起铜牌,叹了口气。
“将军,我们卖粮食给匈奴人,犯了哪条律法?《汉律》哪一条规定,不许商贾卖粮给友军?”
“你……”吕布语塞。
“朝廷没有明文禁止,那我们就是合法买卖。”陈平语气平静,“将军若执意要扣,也行。不过小人得提醒将军,这商队里每一辆车、每一袋粮,都在幽州府衙有备案。少了什么,坏了什么,刘公问起来,小人只能实话实说。”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吕布握着画戟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陈平也不催,就那么站着。
半晌,吕布重重哼了一声。
“滚!”
他拨转马头,画戟一挥:“回营!”
三百骑兵来得快,去得也快。
陈平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对身后汉子们摆摆手:“走吧,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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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原大营。
吕布大步走进中军帐,脸色铁青。
丁原正在看地图,抬头见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奉先,怎么了?”
“义父!”吕布抱拳,声音里压着火,“那支给匈奴人送粮的商队,是刘靖的人!”
丁原手一顿。
他放下竹简,缓缓站起身。
“刘靖?”
“对!”吕布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咬牙道,“那管事嚣张得很,搬出刘靖的名头压我。”
丁原背着手,在帐内踱了几步。
“刘靖……他插手并州是想干什么?”
“孩儿不知。”吕布说,“但肯定没好事!义父,那商队不能放,粮食更不能给匈奴人!咱们好不容易把匈奴人熬到快死,刘靖这一插手,前功尽弃啊!”
丁原何尝不知道。
他费尽心机,克扣粮草,逼匈奴人自己崩溃,就是为了吞掉这一万三千人。
现在眼看就要成了,刘靖横插一杠。
煮熟的鸭子,要飞了。
“刘靖是幽州牧,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丁原声音发冷,“并州的事,轮不到他管。”
“就是!”吕布附和,“义父,咱们干脆派兵,把商队截了,粮食抢回来!就说他们是走私军需,刘靖能怎么样?难道他还能为了点粮食,跟咱们开战?”
丁原看了吕布一眼。
这义子勇则勇矣,就是脑子太直。
开战?
刘靖是什么人?
那是带着几千骑兵就敢追着鲜卑打的疯子。
现在他麾下雍奴义从、幽州突骑、乌桓骑兵、鲜卑朔风营,加起来少说两三万骑兵精锐。
真打起来,并州还真打不过人家?
更别说刘靖背后还有朝廷的关系。
司隶校尉郭鸿是他妇翁,卢植是他名义上的夫子,皇帝对他信任有加……
硬碰硬,找死。
丁原摇了摇头:“不能抢。”
“那怎么办?”吕布急了,“就眼睁睁看着匈奴人吃饱喝足,反过来咬咱们?”
丁原没说话。
他走到帐口,望着外面。
天色将晚,远处匈奴大营的方向,隐约能看到炊烟升起。
有了粮食,那些人就活过来了。
活过来,就不好动了。
“刘靖这一手,高明啊。”丁原喃喃道,“用粮食收买人心,名正言顺插手南匈奴事务。以后于夫罗就是他的人了,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吕布咬牙切齿:“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不算,又能如何?”丁原转身,看着吕布,“奉先,我问你,如果今天你真扣了商队,杀了那个管事,接下来会怎样?”
吕布一愣。
“刘靖会立刻上书朝廷,弹劾我并州刺史纵兵劫掠商旅、擅杀友军官员。”
“朝中那些跟刘靖交好的人,会一起发难。陛下如今虽然病重,但还没死。”
“朝廷要是想查,总能找到咱们的把柄。”
丁原叹了口气:“到时候,轻则丢官,重则……掉脑袋。”
吕布脸色白了白。
他不怕打仗,但怕这些弯弯绕绕。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们难道就不能找朝廷告他的刁状吗?”
“他不过是个幽州牧,如今却把手伸到并州来了,简直就是狼子野心,我们告到朝廷去,朝廷未必不会管。”
丁妍愣了一下,有些沉默,半响之后才看着他,说:“我们告他什么?告诉他卖粮食给匈奴人?”
“朝廷也没说不能够卖粮食给匈奴人,这样告到朝廷去,反倒显得我们别有用心了。”
“这话说回来了,陛下最听那些宦官的,刘靖早就把那些宦官给养饱了,你说陛下是信他还是信我们?
“所以,咱们只能忍?”吕布不甘心。
“忍。”丁原坐回案前,手指敲着竹简,“刘靖要来,就让他来。”
“他要收编匈奴人,就让他收编。咱们现在最大的敌人,是太原郡的叛军。”
“只要平了叛军,立下功劳,朝廷自然有封赏。至于匈奴人……”
他顿了顿,眼神阴冷:“来日方长。”
吕布拳头捏得嘎嘣响,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他知道,义父说得对。
现在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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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次城内,县衙后院。
陈平站在董昭面前,把遇到吕布的事说了一遍。
董昭听完了,点点头。
“奉先勇武,但性子急。丁原是个明白人,知道轻重。”
陈平问:“董先生,那吕布会不会暗中使绊子?”
“不会。”董昭很肯定,“丁原压得住他。再者,主公要来的消息放出去了,他们更不敢乱动。”
他顿了顿,又说:“你这次做得不错。既把粮食送到了,又没跟吕布正面冲突,还为主公造了势。”
陈平躬身:“都是田督邮交代的。”
董昭笑了笑,没接话。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
三天后,于夫罗要来效忠。
五天后,主公刘靖也该到了。
并州这潭水,要开始浑了。
“你去休息吧。”董昭摆摆手,“接下来几天,还有得忙。”
陈平退下。
董昭独自坐在灯下,展开一卷地图,手指在并州、幽州、司隶之间慢慢移动。
他在算。
算粮草,算兵马,算人心。
算主公这一步棋落下之后,整个北地的格局,会怎么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