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铁踏在雁门郡早春冻得硬实的土路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刘靖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西斜,将北地苍凉的山峦勾勒出一道冰冷的金边。
他身后是三百余骑,人人黑袍玄甲,滑过边境的旷野。
“主公,前面就是阴馆城了。”田豫从侧前方兜回来,低声说,“羊府君的人,在十里外的废弃烽燧等候。”
刘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这次来并州,一是为了收服于夫罗那支濒死的匈奴骑兵,稳住并州西翼。
二是来见这位镇守北门的雁门太守羊衜。
羊衜的父亲羊续是东汉名臣,“羊续悬鱼”的典故便源于他,象征着清廉。
羊衜的原配孔氏是汉末名士孔融之女。
妻早亡,前两年又娶了继妻蔡氏,大儒蔡邕之女,即蔡昭姬的妹妹。
在历史上,羊衜的子女都很有名。
他与孔氏生的儿子羊发,后来官至都督淮北护军。
他与蔡氏生了羊承,可惜早夭,可生的女儿羊徽瑜是司马师继妻,景献皇后,后来又生了儿子羊祜,则是西晋战略家,灭吴主要规划者。
因而,这个人的正妻是蔡邕的小女儿,也就是蔡文姬的妹妹的丈夫,四舍五入,算是刘靖的妹夫。
废弃的烽燧立在背风的山坳里,夯土墙塌了一半。刘靖一行抵达时,里面已经燃起了篝火,几个人影被火光拉长,投在残壁上。
为首一人,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留着整齐的短须,穿着郡守级别的玄色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皮裘。
虽处荒郊野地,举止间仍带着士大夫特有的端整。
正是雁门太守羊衜。
刘靖下马,解下遮面的厚巾,看这面前年轻的羊衜,心里忍不住猜测,这羊衜年纪轻的就当了太守,不会跟他一样花钱运作过吧?
羊衜立刻迎上前,拱手长揖,姿态放得很低:“雁门太守羊衜,拜见刘幽州。劳动州牧亲临险地,衜之罪也。”
“羊府君不必多礼。”刘靖伸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平静,“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此地说话可稳妥?”
“方圆五里,皆是我心腹家兵把守。”羊衜侧身引路,“请刘幽州入内叙话。”
烽燧内清理出了一小块干净地方,铺了毛毡。
两人相对坐下,田豫按剑立在刘靖身后半步,羊衜那边也只留了一个身形精悍、目光警惕的护卫。
篝火噼啪,驱散着北地傍晚的寒气。
“信,我已看过。”刘靖开门见山,“府君信中所言鲜卑游骑滋扰,郡兵疲敝,情况我已知晓。你我既为姻亲,也不必绕弯。府君需要我如何相助?”
羊衜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疲惫与无奈:“不敢瞒刘幽州。去岁秋冬至今,鲜卑散骑南下七次,多则三四百,少则数十,来去如风,专掠城外坞堡、乡里。”
“郡兵总数不过两千,分守诸县已捉襟见肘,实无力追剿。百姓春耕屡遭惊扰,今岁收成必受影响。长此以往,恐生民变。”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刘靖,“衜非不知兵,实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求者,非幽州大军,只求刘幽州能……借我一副‘筋骨’。”
“筋骨?”刘靖眼神微动。
“一副能震慑宵小、替我撑起雁门边防的‘筋骨’。”羊衜语气恳切,“一两位知边事、晓兵机的将领,一部能战敢战、熟悉此地风土的劲卒。”
“无需多,千八百人即可,但须是能作为核心,带动我郡兵士气、整训武备的种子。另……”
他稍作迟疑,“若能拨付些淘汰换下的军械弓弩,解我武库空虚之急,衜与雁门军民,感激不尽。”
刘靖沉默地拨弄了一下火堆,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鲜卑是狼,逐肉而行。你只扎起篱笆,他见你篱笆后空虚,迟早要扑进来。光有守御的‘筋骨’不够,还得有能咬回去的‘牙齿’。”
羊衜精神一振:“刘幽州的意思是……”
“我给你一个军司马,再拨八百骑兵。”刘靖缓缓道,“此人名叫韩暹,原为黄巾军一部头领,后来战败之后投靠了我,熟知用兵不循常法,对付流寇袭扰最是拿手。”
“他麾下也多是旧部改编,惯于山地奔袭、小股缠斗。我让他常驻雁门,归你节制。”
羊衜先是一喜,随即面露犹疑:“韩暹……黄巾旧部?这……并州牧丁原那边,还有朝廷,若闻听刘幽州遣一部前来并州……”
刘靖接口,语气平淡,“所以他以后名义上就不再是我的下属,而是你的部下。手续文书,你微料理妥当,名正言顺。”
“丁原如今心思全在太原平叛和提防西河匈奴,只要雁门不起大乱,他不会、也无力来管你用了谁。至于朝廷……”他看了羊衜一眼,“陛下病重,雒阳之事,府君当有耳闻。谁还顾得上千里之外一个边郡如何任用军司马?”
羊衜默然,他知道刘靖说的是实情,心下稍安。“那这八百骑的粮秣军资……”
“人马驻于雁门,自然由雁门郡供应。”刘靖脸一黑,又道,“不过,我另调皮甲三百副,强弓五百张,箭矢五万支,随韩暹一同运来,算是资助。”
羊衜闻言,立刻离席,躬身一礼:“刘幽州雪中送炭,衜代雁门百姓拜谢!”
“且慢。”刘靖抬手止住他,“我有条件。”
羊衜直起身,正色道:“刘幽州请讲。”
“其一,韩暹部驻防何处、如何行动,需与你商议,但临战机断,许他便宜行事。”
“其二,我派兵帮你协助防守雁门郡,往后你在朝廷事务上,需要与我建立攻守同盟。其三,”刘靖目光变得深邃,“我要并州北部,所有山川地势、水草道路、部落聚居点的详图,越细越好。此事,需你亲信之人秘密进行。”
羊衜心中一震。前两条是实实在在的交换,虽有些代价,但值得。这第三条……要如此详尽的边塞舆图,所图绝非仅仅防御鲜卑这么简单。但他没有选择,也没有时间犹豫。
“好!”羊衜斩钉截铁,“衜应下了!舆图之事,我亲自督办,绝无差池!”
刘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举起了随身的皮囊:“以水代酒,愿你我携手,保此一方安宁。”
羊衜也举起水囊,两人对饮一口。冰冷的水入喉,羊衜却觉得胸中一股热气升腾。有了刘靖这番支持,尤其是韩暹那支能打的兵,他终于能看到稳住局面的希望了。
“刘幽州,”羊衜放下水囊,语气更为亲近了些,“闻听您此次西来,亦为西河那位于夫罗单于之事?”
“不错。”刘靖并不隐瞒,“其人尚有万余饥卒,困兽犹斗,与其让其溃散为祸,不如纳于掌中,安定西河。”
“丁建阳恐怕不会乐见其成。”羊衜提醒道。
“由不得他乐不乐见。”刘靖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并州这局棋,他下他的,我下我的。只要府君守住北门,于夫罗那边,我自有分寸。”
两人又商谈了些细节,诸如联络方式、物资交接地点等。羊衜也将近期探知的鲜卑几股较大势力活动范围,向刘靖仔细说明。
约莫半个时辰后,刘靖起身:“今日便到此。韩暹及军械,半月内必至阴馆。府君保重,靖告辞。”
羊衜再次郑重行礼:“刘幽州一路珍重。雁门之事,尽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