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掀开，田豫走了回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在原先的毛毡上坐下，拍了拍膝盖。
“大单于明智。”
于夫罗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田先生，细节怎么谈？”
田豫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摊开在矮几上。上面用汉文和匈奴文并列写了几行字，墨迹很新。
“五天后，辰时，榆次城北十里。第二批粮食，五百石粟米，一百石盐，三十车草药。”
“你们出八百匹战马，作为第二批粮食的款项，以及第三批粮食的定金。马可以瘦，但不能病，不能瘸。我们会有人验。”
于夫罗皱眉：“八百匹？这个数量是不是多了一些？”
田豫语气平静，“马没了可以再养，人没了就真没了。这笔账，大单于应该算得清。”
帐内几个将领互相看了看，没人吭声。
于夫罗点了点头，手指在羊皮纸的边缘摩挲。“之后呢？我们这一万三千人，驻扎在哪里？粮食后续怎么供应？”
“汾水西岸，原地驻扎。”田豫说，“丁原不敢动你们。粮食，我们会分批送来，用马匹、牛羊、皮毛来换。价格比市价高三成，算是主公给你们的优待。”
“三成？”呼厨泉忍不住插嘴，“田先生，这算哪门子优待？”
“左贤王。”田豫转过头看他，“你们现在去市面上买粮，有人敢卖吗？就算敢，价格会是市价的几倍？五倍？十倍？还是根本有价无市？”
呼厨泉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田豫收回目光，看向于夫罗：“第一批粮食是救命。往后，就是生意了。主公不养闲人，你们想吃饱，就得拿东西来换。战马、牛羊、皮毛，甚至是战利品。”
帐内几个将领的眼睛亮了亮。
打仗，他们不怕。怕的是饿着肚子打，打完了什么也捞不着。
如果打了胜仗能有缴获，还能跟幽州换粮换盐换铁器……
那这日子，好像也不是不能过。
于夫罗把众人的表情收在眼里，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甘，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大势已去。
“五天后，榆次城外见。”他拱了拱手，“对了，还有件事。”
于夫罗抬头看他。
“我家主公，不日将亲赴并州。”田豫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帐内空气一滞。
于夫罗瞳孔微缩：“刘幽州……要来并州？他不是在幽州吗？”
田豫笑了笑，“主公有些私事，要过来处理。顺便……看看大单于。”
这话说得客气，但于夫罗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刘靖要来了。
那个传闻中带着几千骑兵就敢横扫草原、把乌桓鲜卑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幽州牧，要亲自来并州了。
他来干什么？
真的只是“看看”？
于夫罗不敢深想。
他只能点头，声音干涩：“那……于夫罗恭候刘幽州大驾。”
田豫走了。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兄长……”呼厨泉声音沙哑。
“别说了。”于夫罗打断他，把粮食清单递给老屠耆，“收好。从现在开始，营地里不许再杀马。尤其是……不许再出现人吃人的事。”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刚才眼神不对的将领，语气森冷：“谁管不住手下，我就先宰了谁。听明白没有？”
那几人浑身一凛，连忙低头：“明白！”
“去吧。”于夫罗挥挥手，“把消息传下去，就说……粮食快到了。”
众人退出大帐。
呼厨泉留了下来，他看着于夫罗，欲言又止。
“你想说，我们完了，是不是？”于夫罗苦笑。
呼厨泉没说话。
“没完。”于夫罗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只要还活着，就没完。刘靖想用粮食和盐巴慢慢煮化我们，那就让他煮。但我们骨头硬，没那么容易化。”
他转过头，看着呼厨泉：“记住，效忠是效忠，但咱们是匈奴人。总有一天……”
他没说下去。
但呼厨泉懂了。
总有一天，他们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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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
榆次城北十里，老槐树。
这棵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干要三人合抱，树冠如盖。树下是一片开阔地，平时没什么人来，今天却热闹得很。
三十多辆大车排成两列，车上盖着油布，鼓鼓囊囊。
每辆车旁边站着两个汉子，穿着普通商贩的粗布衣服，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陈，叫陈平。当然，跟汉初那位陈平没关系，只是同名。他是幽州苏双手下的大管事，专跑并州这条线。
陈平蹲在树根旁，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眼看着北边。
远处尘土扬起。
来了。
最先出现的是骑兵，大约百骑，马匹确实瘦，跑起来都能看见肋骨，但马背上的匈奴汉子一个个挺直了腰，眼神里有了些活气。
领头的是拔略浑。
他带着人冲到槐树前三十步勒马，手一举，身后骑兵齐刷刷停下。
陈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迎了上去。
“可是拔略浑将军？”
拔略浑翻身下马，打量了陈平几眼，又看了看那些大车：“你是幽州来的？”
“幽州商队管事，陈平。”陈平拱手，“奉田督邮之命，在此交割。”
拔略浑走到一辆车前，掀开油布一角。
黄澄澄的粟米，粒粒饱满。
他又掀开另一辆，是雪白的细盐，在阳光下泛着光。
拔略浑喉咙动了动。
他身后那些匈奴骑兵，眼睛都直了。有人下意识地咽口水，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马在那边。”拔略浑指了指身后，“八百匹，你们验。”
陈平挥挥手，十几个汉子走过去，一匹匹检查马匹的口齿、四肢、皮毛。
过程很慢，但没人催促。
半个时辰后，一个汉子跑回来，对陈平点点头：“陈爷，没问题。就是瘦，养养能肥。”
陈平嗯了一声，对拔略浑说：“将军，粮食你们可以拉走了。盐和草药小心些，别受潮。”
拔略浑一挥手，匈奴骑兵们翻身下马，开始卸车、装车。
他们动作很轻，生怕洒了一粒米。
陈平站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田督邮让我带句话。”
拔略浑转头看他。
“三天后，榆次城内，君侯等大单于。”陈平说，“仪式从简，但该有的礼数要有。大单于最好沐浴更衣，带三位主要将领即可，人别多。”
拔略浑皱了皱眉：“沐浴更衣？”
“汉人的规矩。”陈平笑了笑，“以示郑重。”
拔略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粮食装完，匈奴人赶着马车走了。
陈平看着他们远去的烟尘，对身边汉子说：“撤。”
车队调头，往榆次城方向去。
但刚走出不到五里，前面官道上出现了一队骑兵。
人数不少，至少三百骑。
甲胄鲜明，旗帜上是“丁”字。
为首一人，身高九尺，器宇轩昂，胯下一匹赤红战马，手中一杆方天画戟。
正是吕布。
陈平勒住马，脸上没什么表情。
吕布带人冲到近前，画戟一横，拦住去路。
“哪里来的商队？”吕布声音洪亮，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陈平拱手：“回将军，幽州商队，往太原贩货。”
“贩货？”吕布冷笑，马鞭指了指车队，“货呢？”
“已经卖了。”陈平说。
“卖给谁了？”
陈平抬起头，看着吕布：“将军，商贾买卖，好像不归你管吧？”
吕布脸色一沉：“大胆！本将军问话，你也敢搪塞？”
他身后骑兵哗啦一声，刀剑出鞘半截。
陈平身后那些汉子，也默默把手按在了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陈平却笑了：“将军息怒。小人确实只是做生意，卖些粮食盐巴，赚点辛苦钱。”
“粮食盐巴？”吕布眼神锐利，“卖给匈奴人了，是不是？”
陈平没否认：“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