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豫听到这个话,脸上的表情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虽然只有二十多岁,但是从光和五年就开始追随刘靖,到现在追随刘靖已经快六年了。
刘靖对他甚厚,不计较他年少,任他为督邮,还把捕狼队交给了他,这些年来赐他良田美宅,视之如弟。
他又有感于刘靖对他的知遇之恩,一直对刘靖忠心耿耿。
对面这人虽然是南匈奴单于,但是对方直呼刘靖的名字,还是让他感觉到了不痛快。
众人也都看到了田豫脸色不太好看,呼厨泉瞬间扯了扯于夫罗的衣角。
于夫罗这才回过神来,看到了田豫漆黑如墨的脸庞,脑子一转,马上就想到问题在哪里了。
现在人家这边是他们救命的稻草,可不敢得罪了人家。
于夫罗连忙摆手,说道:“我意思是……原来是刘幽州麾下,而我等虽然是匈奴人,但也听说过刘幽州的神勇事迹,一直向往已久,想不到今日竟然与他产生了联系。”
“这心中难免有些激动,一时之间倒是失礼了,还请田督邮不要见怪才是……”
田豫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才勉强好看了一些,调整了一下心态。
“单于猜对了,我家主公正是幽州牧。”田豫收回印章。
于夫罗等人面面相觑,心想,你都把印章摆出来了,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猜得到你是刘靖的人。
不过,他们心里确实马上就涌起了希望,如果是刘靖的话,那么还真的有实力能够救他们,只是希望对面不要开价太高了。
田豫冷笑道:“主公知道大单于的困境,也知道丁原的算计。”
“他派我来,不是要做一笔普通的买卖,而是要救大单于和这支军队的命。”
“条件。”于夫罗毫不犹豫,“刘幽州要什么?马?我们战马都饿得很瘦了,快要跑不动了,你们要是喜欢,可以拿走一部分。”
“黄金?出征时带了一些,但大半已经用来跟汉人换粮,虽然换来的都是掺了沙土的陈米。”
“还是说……”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他要我们替他打仗?像乌桓人一样?”
田豫摇摇头,又点点头:“都要,又都不是。”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缓缓道:“马匹、黄金,按市价交易,我们有多少要多少,这是商贾本分。但主公真正想要的不止这些。”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一角,让外面濒死的呻吟和绝望的气息飘进来。然后他转身,背光而立,身影在帐内投下长长的影子:
“主公要的,是大单于您,和您麾下这一万三千勇士的……效忠。”
死寂。
帐内连呼吸声都停了。
五个人,十只眼睛,死死盯着田豫,仿佛听不懂他说的每一个字。
“效……忠?”呼厨泉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尖利,“你要我们南匈奴单于,向刘靖效忠?哈哈哈!田豫!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是匈奴单于!不可能做他刘靖的狗!”
“左贤王息怒。”田豫神色不变,“请听我把话说完。”
他走回座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曾经叱咤草原、如今却落魄如丧家之犬的贵族:
“效忠,不是为奴。大单于依然是单于,依然统领部众,依然可以杀回王庭,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但从此以后,您是我家主公的从属。”
“主公承诺:第一,即刻提供粮食、盐巴、草药,让这支军队活下来。”
“第二,将来若大单于要北归复仇,幽州可提供军械、粮草支援,甚至必要时派兵声援。”
“第三,在你若是能够抢回王庭,主公将允许互市。”
“而大单于需要做的:第一,宣誓效忠,岁岁朝贡,贡品可以是战马、牛羊。第二,主公征召时,须派兵随军作战。第三,永不叛离,永不为害百姓。”
他每说一条,帐内众人的脸色就变化一分。
这不是交易,这是……收编。但又是最体面的收编,保留一定的独立性,保留部众,甚至承诺支持他们打回去。
“刘幽州……好大的胃口。”于夫罗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他就不怕朝廷怪罪?私自接纳外藩军队,这可是大忌!”
“朝廷?”田豫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大单于,您派去雒阳的使者有回音吗?朝廷现在谁做主?”
“陛下躺在病榻上,宦官外戚争权,大将军何进与十常侍势同水火……谁会关心千里之外一支匈奴军队的死活?”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至于丁原,他现在巴不得你们死。”
“你们死了,他既能向朝廷报功,又能吞并你们溃散的部众。但若你们活下来,而且活得好好的,他反而不敢动你们。为什么?”
田豫自问自答:“因为你们现在是‘朝廷派来平叛的南匈奴军队’。只要你们不抢掠地方,不滋扰百姓,丁原有什么理由攻打你们?他没有。相反,他若动手,就是擅杀友军,这个罪名他背不起。”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
之前的沉默是绝望的死寂,现在则是在消化一个巨大冲击后的震惊与……思考。
拔略浑第一个反应过来:“田先生,你说得轻巧。可我们凭什么相信刘幽州?万一我们效忠了,粮食吃完了,他却把我们当炮灰送去送死呢?”
“问得好。”田豫赞许地点头,“所以主公说了,盟约不是空口白话。”
“第一批粮食,五百石粟麦,一百石盐,还有草药,十日后在西北七十里的榆次城交割,那里县令与主公有旧,安全无虞。”
“粮食用马匹来换,反正你们现在也养不起那么多马了。”
田豫直视于夫罗,“这是主公的诚意。吃了这批粮食,恢复了力气,大单于可以好好考虑。若愿意效忠,我们再签盟约。若不愿意……”
他摊手,“粮食就当结个善缘,大单于可以带着部众继续找活路,虽然我不认为还有别的活路。”
这手笔太大了。五百石粮食,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这绝境里,那是一万三千条命。
于夫罗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刘靖为什么要这么做?图什么?就为了一万三千饿兵?
不,不对。刘靖的眼光不会这么短浅。
他忽然想起草原上流传的关于刘靖的传闻,此人对胡人采取的是“剿抚并用”,而非一味杀戮……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于夫罗脑海:刘靖不是在救他,是在布局。
布一个很大的局。而自己和这一万三千人,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要的不是这一万三千人,他要的是整个南匈奴。有了他和这一万三千人,刘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南匈奴事务,把整个南匈奴收归到手里。
于夫罗通体发寒。
不过……就算是棋子,也是活着的棋子。
总比饿死在这里,成为丁原功劳簿上一个数字要好。
“田先生。”于夫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需要和我的兄弟们商议。”
“当然。”田豫拱手,“在下在帐外等候。不过大单于,时间不多了。营地里的人,最多再撑三天。”
他转身要走,却被呼厨泉叫住:“等等!田先生,还有一个问题。”
“左贤王请讲。”
“如果我们效忠……”呼厨泉艰难地说出这个词,“刘幽州如何确保丁原不会找借口攻击我们?就算我们不抢掠,他也可以诬陷我们。”
田豫笑了:“左贤王,丁原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你们,是太原郡的叛军。他巴不得你们安安分分待在汾水西岸,别给他添乱。只要你们不主动挑衅,他绝不会动你们,因为他要集中兵力对付真正的敌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而且……主公既然敢伸手过来,自然有制衡丁原的手段。这一点,大单于不必担心。”
田豫退出大帐,留下五个人在昏暗的光线里面面相觑。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拔略浑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声音却因虚弱而发颤:“大单于!不能啊!咱们是撑犁孤涂的子孙,跪下去……脊梁骨就断了!”
他环顾四周,渴望在兄弟们脸上找到同样的激愤。
可火光映出的,只有一片木然。
饿得太久,连愤怒都成了奢侈。
兀赤没看他,盯着自己开裂的手心,哑声说:“脊梁骨……我帐下最小的那个百夫长,叫脱里,昨天早上自己走到汾水边,回头冲我笑了笑,就一头栽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