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就照原样封存。一字不动，连同信使，六百里加急，直送尚书台，呈递御前。”
董昭一怔：“君侯，这……”
刘静还是这眼神，前所未有的锐利，说道：“我等为朝廷征战已有多年，东征西讨，南征北战，我等对朝廷的忠心，日月可表。”
“如今，我们幽州军的强大，天下共知。”
“真若把我们给逼反了，现在的朝廷是否有这样的能力来处置？”
众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惊，相互看了看，也个人的眼神也逐渐亮了起来。
刘靖这番话，听着好像只是盲目自信，实际刘靖在说另外一个意思，现在的朝廷承受不了把幽州军逼反的代价。
刘靖知道无论朝廷对他疑不疑的，都不会对他动手，但是再过个一年半载，皇帝就不行了，到时候天下就要大乱了，自然就靠拳头说话了。
刘靖手指轻叩案几，道：“至于陛下惊疑……让他惊，让他疑。他惊疑了，才会更想弄清原委，才会更想听一听，身边那些‘体察圣意’的人，如何解说。”
帐内静了片刻。
田豫率先明白过来，眼中闪过恍然与钦佩：“君侯之意是……惊疑本身，亦可为我所用？”
“不错。”刘靖看向董昭，“所以，公仁，要辛苦你再跑一趟雒阳。你带些金帛，再去拜会张让。”
董昭此刻已完全领会：“昭明白。”
“正是。”刘靖颔首，“见了张让，直言便是：二张自知将灭，故行此卑劣离间，欲使陛下自毁北疆长城，其心可诛。”
“此为其一。其二，告诉他，我幽州盐铁之利、商路之税，岁岁不绝，此乃长远安稳之利。”
“若因宵小构陷而致北疆动荡，商路断绝，于陛下，于朝廷，于他们这些‘为国操劳’的常侍，皆是损而无益。”
“千金之资，供其打点周转，只为求一句‘公道话’。”
“诺！”董昭肃然拱手。
“速去速回。”
“必不负君侯所托。”
董昭当即出帐准备。
刘靖则提笔疾书，写就一道言辞激切、愤慨异常的请战奏表，痛斥二张“狂犬吠日，构陷忠良”，誓要提兵西进，剿逆明志。
奏表与那封原样未动的帛书，一并封入加急信匣。
次日拂晓，两支骑队各奔雒阳。
一支骑队携信匣，直奔雒阳尚书台。
另一支骑队领头的是董昭，带着满载金帛的马车，走另一条路，目标直指张让府邸。
七日后，雒阳，张让私邸。
后堂熏香浓郁，张让倚在锦榻上，眯眼听着董昭陈述。
“……情形便是如此。二张穷途末路，行此毒计，其意不在拉拢，而在离间。”
“吾家君侯一片赤诚，镇守北疆，抚定胡汉，开源通商，所图无非境安民阜，以报陛下天恩。”
“今遭此构陷，悲愤莫名，唯愿提兵雪耻，以证清白。”董昭语气沉痛而恳切。
张让慢悠悠地捻着手里的玉珠，尖细的嗓音拖着调子：“刘幽州的忠心，咱家是知道的。只是……董先生啊，‘天子’这两个字，太烫手。”
“东西送到陛下案头时，陛下的脸色，咱家可是瞧见了。”他眼皮一抬，瞥向董昭，“惊疑不定啊。”
董昭深深一揖：“正因陛下惊疑，才需常侍这般体恤圣心、明辨忠奸的老成之人，为之剖析解惑。”
“幽州安，则北疆安；北疆安，则商路通，盐铁之利方能源源不绝。”
“此乃社稷之福，亦是……”他稍稍停顿，意有所指，“……众人长久安稳之基。若因反贼一纸狂言而动摇根本，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吾家君侯深知此理，故特备区区薄礼，非为他求，只愿常侍与诸位中官，能于陛下面前，陈述利害，以正圣听。”
说着，他身后随从将几个沉甸甸的箱笼抬上。
箱盖开启，金光耀目，皆是成色极佳的金饼，另有几匣明珠美玉。
其中两个稍小但格外精致的箱子，被单独推到张让近前。
张让的目光扫过那些财货，尤其在单独的那两份上停了停，脸上皱纹缓缓舒展开，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刘幽州，是个明白人，也是个爽利人。”他放下玉珠，“这事，难办，但也不是不能办。”
“关键在于，如何让陛下觉得，这不是刘幽州在自辩，而是咱家……乃至陛下自己，看穿了反贼的诡计。”
董昭心领神会：“一切全凭常侍卓见。吾家君侯唯静候佳音，日后北疆但有产出，必不忘常侍今日回护之情。”
“嗯。”张让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阖上眼，“你且回驿馆候着。咱家这几日，便寻个机会，跟陛下说道说道。”
“赵忠、郭胜他们那儿，咱家也会打个招呼。不过，蹇硕那边……”
“蹇校尉处，君侯另有心意，不日便将奉上，绝不让常侍为难。”
“那就好，那就好。”张让挥了挥手，“去吧。”
两日后，南宫温室殿。
药味弥漫。刘宏半靠在榻上，面色苍白中透着灰败，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已看了数遍的帛书抄件。
张让轻手轻脚地侍立在旁，为他按着太阳穴。
“张让。”刘宏忽然开口，声音虚浮。
“老奴在。”
“你说……刘卿，当真无此心？”刘宏眼中有困惑，更有一丝难以掩藏的惊悸，“‘天子’……嘿，张贼倒是敢想，也敢写！”
张让手下力道均匀，声音又轻又缓：“陛下，老奴愚钝，但也活了这么些年岁，见过些人心。”
“以老奴浅见，刘幽州若真有半分不臣之心，收到此信，第一反应当是隐匿销毁，或如董昭所言，篡改内容以避重就轻。”
“可他偏偏原样急送陛下御前，附上的请战表，字字泣血，句句激昂，那是真的急了，怕了，怕陛下您……信了这鬼话。”
刘宏沉默，他想了想，缓缓点头，的确是那么个理。
张让看到刘宏的表情，心里暗喜，继续缓缓道：“刘幽州坐拥幽州劲旅，手握渔阳盐铁之利，若怀异志，在幽州自成一体，朝廷天高路远，一时能奈他何？”
“他何必眼巴巴等着两个并州泥腿子造反头子来‘推举’？此其一。”
“其二，老奴冷眼瞧着，刘幽州自镇幽州以来，平乌桓，慑鲜卑，开盐利，通商路，诸事皆有条陈上报，钱粮赋税亦无短缺。”
“去岁西凉羌乱，陛下旨意一到，他即刻提兵远征，死战破敌，其麾下将士死伤颇重。这般行事，像是有不臣之心的人么？”
“或许……是以退为进，博取信任。”刘宏低语，似在说服自己。
“陛下圣明，烛照万里。”张让先捧了一句，话锋随即一转，“然老奴窃以为，此事关键，不在刘幽州如何想，而在二张为何如此做。”
“二张已是瓮中之鳖，覆灭在即。他们此举，绝非真认为能拉拢刘幽州，实乃绝望之中的毒计！其心可诛之处正在于此。”
“他们知晓陛下英明，不会轻易中计，但更要的，便是种下这根刺！”
“让陛下疑，让朝臣争，让北疆帅臣与朝廷离心！”
“届时无论陛下如何处置刘幽州，北疆必生动荡。”
“并州叛军未平，若幽州再乱，鲜卑乌桓闻腥而动……陛下，那才是真正的危局啊！”
“二张此计，攻的不是刘幽州，攻的是陛下您的江山社稷！”
刘宏按着帛书的手，微微一颤。
张让观察着皇帝神色，声音压得更低，推心置腹般道：“陛下，刘幽州乃宗亲，他的富贵、权位，乃至性命，皆系于汉室，系于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