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室安,陛下安,他刘靖方能安享尊荣。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反观二张,不过跳梁小丑,将死狂吠。陛下乃天下之主,万乘之君,岂能被将死之犬的狂吠乱了圣心,中了其祸乱江山的奸计?”
“依老奴愚见,刘幽州此番原样呈信,激愤请战,非但不是心虚,恰是其至忠至坦之处!”
“他这是将自身性命清誉,全然托付于陛下圣裁啊!”
良久,刘宏长长地、疲乏地吐出一口气。眼中的惊疑与悸动,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疲惫与无奈的清明所取代。
“有理。”他将那帛书抄件丢在一旁,“告诉刘卿,朕……信他。让他安心镇守幽州,给朕把北疆守稳了。二张之事,朕已委了原,不必他插手。”
“陛下圣明!”张让躬身,声音透着恰到好处的感佩,“如此,反贼毒计不攻自破,陛下天威浩荡,臣子归心,北疆稳固矣!”
“拟旨吧。”刘宏闭目,挥了挥手,“还有,传朕口谕,此事至此为止。再有妄议离间君臣者,严惩不贷。”
“老奴遵旨。”
张让退出温室殿,站在廊下阴影中,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招手唤来心腹小黄门,低声吩咐:“去,告诉董先生,事情妥了。再给赵常侍、郭常侍府上递个话,就说咱家晚上备了酒,一起乐呵乐呵。”
“是。”
消息传回时,刘靖的车队已近蓟县。
田豫将密信呈上。刘靖展开,快速浏览。
“张让办成了。”田豫低声道,“陛下口谕:信君侯,守土安疆,余事勿问。并严令,不得再议此事。”
刘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光在他平静的眸子里跳跃。
“千金没白花。”他淡淡道。
对面,风尘仆仆赶回的董昭,接过田豫递来的热汤饮了一口,缓了口气道:“张让、赵忠处皆已打点妥当。”
“蹇硕处也按君侯吩咐送了重礼,他未再发声。”
“朝中虽偶有杂音,已被压下。陛下身体……更是不豫了。”
刘靖望着车窗外渐次熟悉的北方原野,点了点头。
“时间,越来越紧了。”
车驾在州牧府前停稳时,门前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文官以戏志才为首,郭嘉、毛玠、魏攸等肃立左侧,武将以张辽为首,赵云、黄忠、徐晃、典韦、李典、乐进、韩当等按刀立于右侧。见刘靖下马,众人齐刷刷躬身,声音洪亮:
“恭迎君侯还镇!”
刘靖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或儒雅或刚毅的面孔,皆是他在幽州立足的根本。他抬手虚扶:“诸君不必多礼。外面风大,进府说话。”
正堂早已布置妥当,炭火烧得正旺。刘靖于主位落座,文武分列两旁。
戏志才率先出列,拱手道:“君侯此番西征建功,实乃幽州之福。我等在蓟城遥闻喜讯,皆与有荣焉。”
张辽接着笑道:“末将等在边郡听闻君侯在雒阳折服大儒,都说咱们幽州牧不仅是战场上万人敌,文采风流也不让那些中原名士。咱们听了,腰杆都挺直三分!”
众人皆笑,堂内气氛热络。
韩当声如洪钟:“君侯,某没啥文墨,知道您回来,崽子们憋着劲,就想等您检阅!”
刘靖面露笑意,等众人道贺稍歇,才缓缓开口:“靖此番离州数月,全赖诸君勠力同心,保境安民,整顿内务,方能使吾无后顾之忧。幽州今日之稳固,皆诸君之功。”
他顿了顿,声音沉凝几分,“然今天下之势,诸君比靖更清楚。雒阳暮气深沉,并州烽烟已起,冀州豪强暗涌。我幽州偏安一隅,绝非长久之计。”
他目光扫过堂下:“诸位随我刘靖,有的是自微末时便肝胆相照,有的是慕义来投共谋功业。”
“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诸君之耳:我们要的,绝非仅仅一个安稳的幽州。但大业非朝夕可成,根基不稳,万丈高楼便是沙上筑塔。”
“未来一两年,诸君肩上担子只会更重,练兵要更精,粮仓要更满,民心要更固,边境要更稳。可能办到?”
“愿随君侯,万死不辞!”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文臣亦拱手:“敢不尽心竭力!”
“好!”刘靖起身,“今夜府中设宴,一为接风,二为酬功。诸君务必尽兴!”
众人皆喜,又叙谈片刻州郡事务,方陆续告退。
宴散人静,刘靖踏着月色走向正房。
郭淑早已得信,此刻正坐在灯下做针线,闻声抬头,眼中漾开温柔笑意:“夫君回来了。”
刘靖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我不在时,家中内外多赖你操持。”
郭淑摇头:“妾身分内之事。倒是夫君,西征艰险,又周旋于雒阳是非之地,才是真辛苦。”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蔡家妹妹的事,妾身已知。她既是名门才女,又得夫君看重,妾身欢喜。府中已收拾好东跨院,一应用度皆按侧室之礼备齐,夫君放心。”
刘靖看着她平静温和的眉眼,心中一动,将她揽入怀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郭淑依偎着他,轻声道:“父亲曾与我说,水至清则无鱼,家国之事,有时堵不如疏。妾身是君侯的正妻,自当有容人之量。只要夫君心中有这个家,妾身便知足。”
温存片刻,刘靖道:“我去看看孩儿。”
两岁多的儿子已睡下,小脸红扑扑的。乳娘低声道:“小公子近日已会清晰喊‘阿父’了,常指着君侯的画像呢。”
刘靖俯身在孩子额上轻轻一吻,心中一片柔软。
他又转向西厢。妾室糜贞闻讯欲起身,被他按住。她产后不久,气色尚弱,怀中女婴睡得正甜。
“贞儿辛苦。”刘靖看着她,目光落在女儿小脸上,冷峻神色化作暖意,“女儿像你,秀气。”
糜贞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能为君侯延育子嗣,是妾身的福分。”
刘靖仔细端详女儿片刻,道:“名字便叫刘宁。愿她此生安宁,亦愿天下早日安宁。”
糜贞轻声念了两遍“宁儿”,眼中含泪:“谢君侯赐名。”
翌日,书房。
炭火静静燃烧,唯有刘靖最核心的几位谋士在座:戏志才、郭嘉、董昭、田豫。
刘靖没有寒暄,直接道:“并州的火,烧起来了。张纯、张举,须卜骨都侯,还有丁原和吕布……诸位说说,眼下这潭浑水,我们该如何看待?”
戏志才沉吟道:“二张乃疥癣之疾,其敢作乱,无非依仗两点:一是并州地势,二是勾结胡骑。今闻其与须卜骨都侯暗通款曲,恐是想复制当年檀石槐旧事,引鲜卑、匈奴为援,祸乱并、幽。”
董昭补充:“关键在于南匈奴。于夫罗已成丧家之犬,其部精锐却仍在。”
“他若与须卜骨都侯死斗,匈奴必元气大伤,于我幽州西境有利。”
“他若被丁原吕布收服或剿灭,并州军力则增,且丁原坐大,亦非我所愿。”
田豫将几份密报放在案上:“捕狼队新探得:吕布悍勇,阵前屡挫二张,然并州军兵力不足,难以速胜。”
“丁原已多次催促朝廷增兵。而雒阳方面……”
他看向刘靖,“陛下病体恐难支,宦官与大将军府暗斗日趋激烈,恐无暇亦无力大举增援并州。最大可能,是默许并州周边州郡自筹援军,或默认某些义兵助战。”
郭嘉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忽然轻笑一声:“并州乱局,恰似一块肥肉悬于饿虎之侧。”
“朝廷无力独吞,便只能默许群虎分食。”
“谁吃得快,吃得多,吃得巧,将来并州之地,便谁说了算。”
书房内静了一瞬。
刘靖的手指在并州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雁门、代郡一带:“陛下龙体,据宫中密讯,恐就在这一两年间。”
“雒阳大变在即,届时天下目光聚焦中枢,边州之事,谁顾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