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娶请期的礼节走得很顺。
蔡邕虽然清高,但并非不通世故。女儿给人做侧室,终究不那么光彩,可刘靖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又是天子信重的宗亲,文武名望正隆。
所以整个过程,蔡府表现得既矜持又配合。
送过去的纳采之礼不算特别夸张,但样样精致实在。除了常规的帛、酒、雁等物,刘靖特意加了一匣他下令收集的残卷。
这东西比金银更对蔡邕胃口。
吉期定在三日之后。
时间紧,但双方都有意尽快办完。刘靖不想在雒阳久留,蔡邕也觉得女儿早点过门,免得夜长梦多,再起什么流言蜚语。
纳妾不比娶妻,没有迎亲拜堂那些繁琐仪式。到了日子,一顶青幔马车从蔡府驶出,几个蔡府老仆跟着,一路悄无声息地来到祁县侯府。
侯府这边,也只开了侧门迎接。
马车直接驶进内院。
一个穿着淡青衣裙的侍女上前,掀开车帘。
蔡琰低头从车中出来。
她抬头,看向刘靖。
眼神很静,没有新嫁娘的羞怯,也没有委屈不甘,就是一种很平静的打量,还带着点好奇。
刘靖也看着她。
历史上的才女,眉眼清秀,皮肤白皙,身上有股书卷气,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有股寻常女子没有的镇定。
“妾身蔡琰,见过君侯。”她敛衽行礼,声音清晰,不高不低。
刘靖伸手虚扶一下:“不必多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府中简单,规矩不多,你安心住下便是。”
蔡琰点点头,没再多说。
夜深了。
刘靖处理完几份从幽州来的文书,揉了揉眉心。
典韦在门外低声说:“君侯,时候不早了。”
刘靖嗯了一声,起身,走出书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巡夜卫卒规律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他走到东跨院门口,顿了顿,推门进去。
院中点了两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
主屋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蔡琰还没睡,坐在案前,就着灯火在看什么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刘靖走进屋,反手带上门。
“在看什么?”他问。
蔡琰把书合上,露出封面《战国策》。
“闲来无事,翻翻旧书。”她说。
刘靖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水。茶水是温的,应该是侍女刚换过。
两人一时无话。
气氛有点微妙。
最后还是蔡琰先开口:“君侯那日与家父论经,妾身在后堂听了些。君侯说‘考据与义理并重,经世致用为先’,妾身深以为然。只是不知,君侯对此方略,在幽州可行否?”
她问得很直接,眼睛看着刘靖,眼神清澈,带着求知欲。
刘靖有点意外,随即笑了。才女就是才女,洞房花烛夜不问风月,先问政略。
“可行,但需变通。”他放下水杯,“幽州地处边陲,胡汉杂居,民风彪悍,生计多赖畜牧、渔盐、边贸。”
“空谈仁义大道,不如教民如何御胡、如何垦殖、如何行商。所以经学传授,需辅以算术、律法、乃至粗浅的农工之技。”
“这点,我已让戏别驾、毛功曹在州学中试行。”
蔡琰若有所思:“那经学本身呢?君侯重考据,是要纠今文经之虚妄?”
“纠妄是其一,更要紧的是溯本清源。”刘靖道,“经文传承,多有讹误。”
“今文家为了附会时政,往往牵强穿凿,背离本义。长此以往,经学将沦为权势注解的工具,失去教化人心的根本。”
“考据训诂,看似琐碎,实则是夯实地基。地基稳了,上面建的仁义高楼才不歪。”
蔡琰眼睛亮了亮,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转而问道:“那君侯如何看待古文经?”
“古文经传承古老,文字近古,往往保存更多先秦原貌,价值毋庸置疑。”刘靖道,“但也不可迷信。古未必全是,今未必全非。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兼容并蓄,方是治学正道。”
他顿了顿,看着蔡琰:“你对这些有兴趣?”
蔡琰坦然道:“自幼随家父读书,耳濡目染。只是家父治学严谨,却过于崇古,对今文经学贬斥过甚。听君侯之言,开阔许多。”
刘靖点点头:“有兴趣是好事。日后幽州州学、还有我打算办的藏书楼,都需要人手整理典籍、校勘文字。你若愿意,可以帮忙。”
蔡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刘靖会这么说。女子参与这些事,在这个时代并不多见。
但她很快点头:“妾身愿意。”
眼里有光。
那不是女子对夫君的仰慕之光,而是一种找到同道、可以施展所学的欣喜之光。
刘靖笑了笑,起身:“不早了,歇息吧。”
灯火熄灭。
黑暗中,只有轻微的布料摩挲声和惊呼声。
没有太多言语,也没有新婚的缠绵热烈。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又平淡克制。
…………
次日清晨,刘靖照常早起习武。
刘靖练完武,沐浴更衣,来到前院书房。
董昭、田豫、张既已经等在那里。
“君侯,幽州最新消息。”田豫递上一份加密的帛书,“捕狼队在并州的眼线报,张纯张举叛军已聚众数万,连破太原郡数县,丁原派吕布率并州军前往征讨,双方在汾水附近对峙。南匈奴单于于夫罗已接到朝廷调令,正集结兵马,准备南下助战。”
刘靖迅速看完,问:“于夫罗带多少兵?”
“约一万五千骑,几乎是他的本部精锐。”田豫道,“留守王庭的,是右贤王须卜骨都侯。此人一向不服于夫罗,南匈奴内部多有部落暗中支持他。”
刘靖手指敲着案几:“于夫罗这一走,王庭空虚。须卜骨都侯不会放过机会。”
董昭接口:“一旦于夫罗在前线得知王庭生变,必军心大乱。届时他这支孤军,要么回师争位,要么流窜劫掠。并州、河东,乃至我幽州西部,都可能受其扰。”
张既沉吟道:“君侯,是否要提前在代郡、上谷增兵防备?”
刘靖思忖片刻,摇头:“不必大动干戈。给韩当、李典去令,加强边境哨探,严查可疑人等。若真有南匈奴溃兵流窜过来,小股歼灭,大股……可以酌情收编。”
他看向田豫:“捕狼队在并州的人,盯紧于夫罗和须卜骨都侯的动向,尤其是他们和并州地方豪强、其他胡部有无勾结。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诺!”
“还有,”刘靖补充,“让我们在雒阳的人,也动起来。重点关注西园军的动向,还有大将军府、宫中常侍之间的微妙变化。尤其是蹇硕,看他最近和哪些人走得近。”
田豫一一记下。
董昭道:“君侯,我们何时返程?雒阳诸事已毕,久留无益。”
刘靖算了算时间:“三日后启程。走之前,我再进宫一趟,向陛下辞行。另外,郭鸿那边,还有卢师那里,都要去拜别。”
他看向张既:“德容,粮草物资准备如何?”
张既拱手:“回君侯,已全部备妥。沿途郡县补给点也已打点完毕。只是……”他略有迟疑,“此番随行人员增多,车驾辎重队伍颇长,行程恐怕快不起来。”
刘靖摆摆手:“无妨。安全第一。让典韦、徐晃安排好护卫。李典、乐进的朔风营,也按原定路线先行出发,在冀州边境等候会合。”
“诺!”
众人领命而去。
他转身,走回案前,开始写辞行的奏表。
……
三日后,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