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县侯府门前,车马齐备。
二十辆大车装载着行李物资,其中大部分是刘靖在雒阳采购的书籍、工匠用具、还有一些珍稀的药材种子。
另有两辆车坐着女眷和贴身侍女。蔡琰与侍女各乘一辆,都遮得严实。
出了城外,上万精锐与俘虏正在候着,在典韦和徐晃的率领下,分列车队前后左右。战马喷着响鼻,蹄子轻刨地面。这些百战老卒沉默地立于马上,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让远处围观的路人不敢靠近。
董昭、田豫、张既三人骑马立于刘靖身侧。他们都换了便于长途跋涉的劲装,佩剑挂在腰间。
刘靖最后检查了一遍车队,翻身上马。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暗鳞细甲,腰佩环首刀,弓矢俱全。坐在高大的幽州战马上,身形挺拔,目光沉静。
郭鸿亲自来送行,站在府门前台阶上。
“安之,一路保重。”郭鸿拱手,“幽州边务繁重,切记稳扎稳打,勿要急躁。雒阳这边,有我。”
“多谢妇翁。”刘靖在马上欠身,“妇翁好生保重。”
“放心。”郭鸿点头,又压低声音,“朝局若有剧变,我会设法送信。你自己……也早做准备。”
刘靖深深看了郭鸿一眼,没再多说,只是拱手:“告辞。”
他一勒马缰,战马调转方向。
“出发!”
典韦低吼一声。
前队开动,车轮辘辘,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轰鸣。中军、后队依次跟上。
队伍走了五里,刘靖意外地看到了曹操。
曹操只带了两个随从,骑着马等在路边,像是偶然路过。见刘靖车队过来,他打马上前,拱手笑道:“安之兄,这就走了?也不多留几日。”
刘靖勒马停住,回礼:“边事不等人。孟德兄今日不当值?”
“偷得半日闲。”曹操凑近些,低声道,“安之兄,保重。他日若天下有变,或许……你我还有并肩之时。”
他说得含糊,但意思明确。
刘靖笑了笑:“孟德兄也保重。典军校尉任重,小心行事。”
两人相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曹操拨马让到一边,看着军队从他面前经过。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雍奴义从,扫过典韦、徐晃,最后落在刘靖的背影上。
看了很久,直到车队消失在远方。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调转马头,朝西园军驻地而去。脸上恢复了那种精明而略带疏懒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存在。
出了雒阳,天地顿时开阔。
官道向北延伸,农人在田间忙碌,看到这支庞大的军队经过,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敬畏地张望。
刘靖下令加快速度。
车队在官道上扬起尘土。
昼行夜宿,沿途郡县早已接到通知,提供粮草补给,不敢怠慢。刘靖也不扰民,队伍只在城外扎营。
七日后,进入冀州地界。
负责前沿探路的李典与乐进回来了。
“君侯!”两人下马行礼。
刘靖抬手让他们起来:“前方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李典道,“按君侯吩咐,一路未曾滋扰地方。只是……”他顿了顿,“进入冀州后,发现流民似乎比去岁增多,多往幽州方向去。各郡县关卡盘查也严了不少。”
刘靖眉头微皱。流民增多,说明地方民生在恶化。关卡盘查变严,可能是防备张纯张举叛军流窜,也可能是某些人开始加强对地盘的控制。
“知道了。”他点点头,“归队,继续北行。加强警戒。”
“诺!”
两军汇合,队伍更加庞大。八千铁骑,加上辎重车队,浩浩荡荡,气势惊人。沿途经过的县城,城门紧闭,守军紧张地戒备在城头,直到确认是幽州牧的旗号,才松一口气,但仍不敢开城,只从城头吊下补给。
刘靖也不在意。乱世将至,谨慎点不是坏事。
又行了十余日,已进入幽州范阳郡地界,距离蓟县还有三日路程。
这日午后,队伍在一条溪流旁休整,饮马造饭。
刘靖正与董昭、田豫查看地图,典韦大步走来,手里抓着一个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破布的男子。男子约莫三十岁,穿着普通行商服饰,但面色惶恐,眼神闪烁。
“君侯。”典韦将人掼在地上,“巡哨的兄弟在林子边抓到一队人,鬼鬼祟祟,说要见君侯,有密信呈上。搜身只搜出这个。”他递上一枚封着火漆的竹筒。
刘靖接过竹筒,看了看火漆封口,没有任何标记。他看向领头那人:“谁派你来的?”
典韦扯掉那人嘴里的破布。
那人喘了几口气,慌忙道:“小人……小人是替上党的贵人送信,只说务必亲手交给刘幽州,其他一概不知啊!”
“上党?”田豫眼神一凛。
刘靖打开竹筒,抽出一卷帛书,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帛书上字迹潦草,但内容惊心:
“汉室倾颓,奸佞当道,天子蒙尘。纯、举顺天应人,于上党举义旗,欲清君侧,还政于民。闻幽州牧刘公,乃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文武兼备,深得民心。今特致书,愿推刘公为天子,共谋大业。若得幽并合势,挥师南下,则天下可定,汉室可兴。望公深思,速作决断。张纯、张举顿首再拜。”
刘靖将帛书递给董昭。
董昭看完,脸色也变了,又递给田豫。
田豫看完,眼神冰冷地看向地上那人:“张纯、张举好大的胆子!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还想拖我家君侯下水!”
那人吓得浑身发抖:“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只是收钱送信……”
刘靖抬手止住田豫,问那人:“这信,还有谁知道?”
“没……没有!那朋友说,此信绝密,若被第三人知道,小人全家性命不保!”
刘靖点点头,对典韦道:“带下去,单独看押,别让他死了。”
“诺。”典韦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人提走。
周围气氛凝重。
董昭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君侯,此乃毒计。张纯张举自知难成大事,想拉君侯入伙是假,行离间之计是真。”
田豫接口:“不错。这信无论君侯如何处置,都是麻烦。若隐瞒不报,日后万一泄露,便是私通反贼的铁证。”
“若上报朝廷,陛下即便相信君侯忠心,心中也必存芥蒂。那些嫉妒君侯权势的朝臣,更会借机攻讦,说君侯手握重兵,又得叛贼‘推举’,其心难测。”
张既道:“最毒的是,他们推君侯为天子。此事若传开,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君侯?陛下又会如何想?这是要把君侯架在火上烤。”
刘靖沉默良久,他开口:“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置?”
董昭沉吟:“此信必须上报,但如何上报,需仔细斟酌。直接原样呈递,太过被动。”
田豫眼中寒光一闪:“君侯,不如……我们改一改这信的内容?”
刘靖看向他:“说下去。”
田豫压低声音:“信使在我们手里,这封原信,只有我们几人见过。我们可以仿造笔迹,重写一封,内容只改两字,将天子二字,改成燕王,便可送往雒阳,呈交陛下。”
他顿了顿:“同时,君侯立刻上表,言明收到叛贼狂悖之书,不胜愤慨,请命率幽州铁骑西进,配合丁原,剿灭二张,以明心迹。”
董昭眼睛一亮:“国让此计大妙!原信是天子,是拉拢,难免引人猜疑。改过的信是挑衅,是侮辱,君侯不仅无过,反而忠心可鉴。陛下览信,只会觉得叛贼猖狂,而君侯忠心耿耿,主动请战。那些想嚼舌头的人,也无从下口。”
张既补充:“而且君侯请战,朝廷多半不会准。毕竟君侯刚征西凉归来,幽州也需要镇守。但这一请战的姿态做出来,谁还能说君侯有二心?”
田豫手指重重点在帛书上“愿推刘公为天子”那几个字上,声音发寒:“二张这是自知必死,想拖君侯同坠深渊!此信一旦原样入雒阳,‘称帝之诱’便如恶咒附身,再也甩不脱。”
董昭沉吟:“确然。陛下多疑,纵使面上不显,心中惊惧的种子一旦种下,迟早生根发芽。朝中妒恨君侯者,岂会放过这绝佳的攻讦之柄?”
张既看向一直沉默的刘靖:“君侯,此信凶险。是否……如田督邮所言,略作改动,将天子改为燕王?”
“虽仍属僭越,然‘边将受反贼虚名蛊惑’,与触及帝位相较,在陛下心中轻重有别,我等周旋余地也大得多。”
董昭点头附和:“德容所言在理。燕王之议,看似退让,实为以退为进,可彰君侯忠愤,更易转圜。”
刘靖的目光从帛书上抬起,扫过三人,缓缓摇头。
“不改。”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